
小時候若感冒,媽媽會牽著我們的手,走過田間小路、走上蘭陽溪堤防,沿堤防走到橋頭,再穿過蘭陽大橋,走進對岸小鎮的診所求醫;一趟路要走一小時,但我們從不覺得遠,因為媽媽沿路會說一個又一個故事,讓我們忘記病痛、忘記勞累。
媽媽出生在宜蘭三星農家,童年失學,十歲不到,就得在清晨三四點起床,挑一擔青菜,走一兩小時的路到羅東市場販賣;廿一歲結婚,生養我們二男三女,種稻種菜、養豬養雞,還得和我爸開著鐵牛車四處擺地攤,走遍宜蘭大城小鎮掙錢養家。
媽媽勞碌艱辛,但善於苦中作樂。小時候在市場賣菜,有空就聽賣藥的唸歌藝人講古;婚後到各地擺攤,也愛和客人閒聊地方掌故、奇聞軼事。她用這些故事調劑身心,也用這些故事撫慰我們,讓我們走遠路求醫也能忘記病痛、忘記勞累。
媽媽好奇好學,沒機會上學,就找機會自學。她常回憶童年,忙完一天工作,晚上陪舅舅讀書,順道學幾個字,學到注音符號可以倒背如流、小學課文也能背出幾篇;我們上學後,她有空就拿報紙、電視字幕學識字,看到似曾相識的字,就找我們確認,認對了,嘴角就會浮現淡淡的微笑。
我們長大就業,和爸媽一起把積欠二十年的債務還清,媽媽終於可以上學了。我們幫她報名小學識字班,年近六十的媽媽每晚快樂去上學,白天用粗壯的手握著筆在習字簿上一筆一畫練寫方塊字,有問題就問兒孫,扎扎實實學了不少字。
她嘗試用認得的字,探索浩瀚的世界。她喜歡看國家地理頻道、Discovery、Netflix,尤其愛看各國的風土民情、奇風異俗,儘管看字幕一知半解,還是樂此不疲。這時,就換我們為她說故事了。
我們幫媽媽做電視節目的同步口譯,她總是頻頻說:「原來是這樣」,看到驚艷內容,總會不住讚嘆奇妙;她看新聞,不分國內還是國際、不分政治還是科技,總愛問前因後果,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既要學識字,也要聽故事、學知識。
二〇一〇年,爸媽年逾七旬,我們送二老去老人學堂。媽媽如魚得水,每天上學學唱歌、跳舞、書法、繪畫、插花、木琴、摺紙、猜謎,放學回家還會繼續想謎底、想摺法,好幾次想到失眠;她也愛誦經識字,法師唸一個字,她就在佛經上點一個字,一字一字的唸、一字一字的認。
五年前,媽媽罹患膀胱癌,但不改樂觀好學本性,照常生活、學習;兩年前,病情惡化,不得不離開老人學堂,請看護在家照顧,但她依然動腦動手,跟女兒學蠟藝、玻璃,跟外孫學畫畫、拼圖;今年七月,她失去行走能力,需要兩人抬動,才能在病床和輪椅之間移動,但她仍然苦中作樂,聽印尼看護哼唱外語歌謠,總是露出好奇的微笑。
十二月九日晚上,媽媽在兒孫陪伴下於睡夢中辭世,我們為她通宵念佛祈福。天亮了,從老家大廳門口遙望蘭陽溪,遙想和媽媽走路求醫的童年,遙想這一生和媽媽一起走過的路,我們心中充滿感激、充滿懷念。我們遙望蘭陽溪、遙望天際,在心裡說道:「媽媽,謝謝您!祝福您!」
今天(十二月廿二日),我們要為媽媽舉辦告別式,不敢打擾大家,因此不發訃聞、不辦公祭;但請至親好友和我們一起,為我的媽媽 — 陳張玉里 — 祈福,祝福她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