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潘綉鑾女士 — — 我們的阿母 阿嬤 阿祖 — — 最愛含笑。她喜歡把含笑花夾在耳朵上，用體溫催出花香，分享給身邊的人。她的個性也是如此，總是含著笑容，熱誠待人，消除隔閡、帶來歡樂、給予溫暖；即使病重時，她也會勉力睜開眼睛、揚起嘴角，含笑回應家人的關懷。
勤敏的少婦
綉鑾女士1922年生於宜蘭縣壯圍鄉美福村。她的父親務農，農閒時兼任歌仔戲演員賺取外快；母親是童養媳，辛苦持家。綉鑾女士是長女，家貧、農忙，沒機會上學唸書，只能在家做家事，她勤敏好學，烹飪、縫紉、農事、養殖，無一不精。她要用錢，得靠自己摸蜆、撿稻穗去賺；即使如此艱苦，少女綉鑾仍存錢買了日本製的水晶項鍊、黑珊瑚項鍊，實現愛漂亮的夢想。（這兩串項鍊，後來送給屘媳、次女作為結婚禮物，家人珍藏至今。）
綉鑾女士十七歲時，大姨作媒，嫁給同村十九歲青年陳樹林先生 — — 我們的阿爸 阿公 阿祖。 結婚時，公公婆婆都已過世，她年紀輕輕，就擔起主婦重擔，她賢慧、肯吃苦、好相處，很得先生的兄弟姊妹和妯娌疼愛，姑姑們回娘家，都是直接到她家作客。
幾年之間，她與先生撫育六子三女，種田五甲多、養豬數十頭，內外操勞。她曾告訴屘媳麗珠當年的忙碌：「透早大灶煮全家及長工的三餐、點心外，還要洗衣、顧曬稻、養豬，常累到自己來不及洗澡就睡著。還有懷孕臨盆腹痛之際，連稻草都無力搬運拖著走，還被阿公唸。人就像一條牛。」
她也因此練就一身好功夫，長媳玉里還記得她一次潑水洗三十六隻小豬的絕技：「她往前走幾步，小豬們後退幾步，一隻隻集中到豬寮角落。這時，阿母看準方向，把滿滿一桶水奮力一潑，水均勻落在每隻小豬的身上，準！準！準！幾桶水潑下去，小豬們就清潔溜溜了。」
無奈孩子多病。二子、三子、長女先後夭折，屘子朝岳三四歲時，也罹患嚴重氣喘。朝岳還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媽媽不停地帶我到宜蘭市看醫生（從美福老家，走路到城仔，搭公路局車到宜蘭市區，再原路回家）；下雨天，回家後，我還是喘得很厲害，媽媽就又再帶我去看醫生……此狀況一直重複著，雨傘還沒晾乾又要出門，雨傘永遠是濕的！」在她照護下，朝岳活了下來，其他子女也順利長大成人。
在此同時，先生先後當選鄉民代表、農會代表、省農會監事，又兼任美福協天廟一帶的民團武術指導師傅、漢學私塾老師，綉鑾師母忙裡忙外，更加勞累。所幸，也有忙裡偷閒的好日子，四子清隆回憶說：「當父親當選省農會監事那四年，經常要到台中開會，也經常要到台灣各地農會視察，媽媽就會夫唱婦隨一起陪著去觀光旅遊，享受有免費導遊又有高檔餐飲及餘興節目的招待，增加不少見識，也算是一點慰勞吧！」
奈何好景不常。先生罹患胃癌，年僅五十二歲就溘然長逝，她才五十歲，就得承受喪夫之痛。不僅如此，先生過世後，家裡因土地重劃工程分攤款及農業大衰敗而負債，遭到銀行追繳，有幾次無法如期繳款，面臨銀行查封危機；雖在子女支持下度過難關，但她心力交瘁，一度變得寂寞寡歡。
慈愛的阿嬤
所幸，兒女陸續成家、立業、生子；綉鑾女士往來宜蘭、台北、新竹探視兒孫，漸漸重拾歡笑。1983年，屘孫女亭余出生，綉鑾女士開始長住台北照顧亭余。這時，她已經六十多歲，離開熟悉的稻田、竹圍、親友，進入陌生的都市叢林，綉鑾女士以她的好奇、好學、開放、真誠，快速適應台北生活；幾年之間，她把通化街市場、國泰醫院摸得跟自家廚房一樣熟悉，她與市場攤販、美容院老闆娘、中藥行售藥小姐往來得像自家親人一樣熱絡。
此後，她悠遊宜蘭、台北。回到宜蘭老家，她是家族碩果僅存的長輩，走到哪裡都是兒孫環繞、親族邀宴、鄰居問好，而她總是帶著大包小包禮物，分贈眾親友；住在台北屘子家，她是親人懷念家鄉味時的最佳主廚，是孫子、曾孫窮學生生涯的慷慨接濟者，是宜蘭親友北上就醫、住院時的免費導護。
她的笑容、關愛、手藝、智慧，把整個家族緊緊維繫在一起。
量身的關懷
綉鑾女士疼兒孫，疼到心坎裡，疼到記得每個人的生日、喜好，給予量身打造的關懷。外曾孫女譯瑩說：「阿祖的大腦彷彿一台超級電 腦，電腦裡面有一位超級秘書，讓阿祖不用看日曆，都能記得大家的生日，包括已故親戚們忌日！當然，她也不用筆記本，就能記得所有人愛吃的食物，只要有晚輩到家中，他是不會讓大家空手而歸的」；外孫仁甫覺得「阿嬤的身體，只有一個，但阿嬤的心，感覺上有幾十個，每一顆心，跟著一個兒孫，用自己的方式，緊緊地相隨、默默守護著，沒有停下來過。」
綉鑾女士記得女婿俊臣愛吃魚和香蕉、孫子昱丞愛吃控肉、孫女秋微是嗜吃水果的「果汁機」、外孫仁君最愛貢糖花生糖，每當兒孫去探望她，她總是準備好兒孫最愛的美食款待他們；外孫媳靜怡最感恩「年事已高的阿嬤，仍記得我住在山上，每到颱風天就擔心我的安危」。
兒孫有困難，她更是呵護備至。四媳美杏心臟有恙，「為了要救我，婆婆求神問卜，求神藥、神符，讓我服用，幫我買『救心』（緊急救命的心臓藥），每次從宜蘭來台北，總會帶來十幾份的红莧菜籽，教我燉煮猪心服食，歷時十年未曾斷糧」；五子調枝右手工傷截肢，她「每天燉排骨稀飯、或煮鱸魚湯，拿到病房給我調養身體」。
孫女鴛鴦四十多歲時，先生就過世，「陷入人生的極度低潮，不敢面對人群、不想講話，但外表又要故作堅強，不讓家人為我擔心；阿嬤來看我，跟我聊了她過去的經歷，我突然發現，阿嬤不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阿嬤明白我心中的痛，所以，太久沒接到我的電話，她就會打電話來關心我」。
對兒孫如此，對親友同樣關懷。次女素真回憶說：「阿嬤心地很善良，知道有人沒飯吃時，都會叫我們送米過去。還有娘家的外甥及外甥女小時候，阿嬤買腳踏車送他們當上學用騎，避免他們上學需走太遠路。有時他們經過我們家時，阿嬤也會塞給他們零用錢。」許多親友敬她如母，感念她的關懷、幫助。
屘媳麗珠最感念的是，當她爸爸罹患肺腺癌，醫生告知只剩三個月生命時，她把爸媽留在家裡照顧。「阿嬤沒有第二句話， 很親切的招呼他們， 讓我爸爸很安心的養病。 我想很難找到這麼不忌諱的老人家，一點都沒在意或嫌棄爸爸的癌症可能帶來的麻煩」。
即使對家族以外的人，也同樣愛護。看護嫦娥說：「我最感動的是，阿嬤對待我， 就如同她的女兒一樣關心我，也教導我」，「 阿真每年做豆腐乳時，阿嬤也會交代她，順便幫我做，讓我可以寄回給菲律賓的姐妹吃到道地的豆腐乳」；此外，曾在朝岳家幫忙家事的孫太太，雖已離職，綉鑾女士仍掛心要留家裡的寶特瓶、報紙讓她回收賺點家用。
溫暖的手藝
綉鑾女士擅長裁縫，屘女素珍說：「阿母有一雙巧手，能縫製衣服及玩具，尤其是那一片片用耐心拼接出漂亮圖案的拼布被單，總讓人感到驚豔」。孫女亭余小時候常常踢被子，綉鑾阿嬤為她親手「車」了幾條肚圍，「有先進的粘扣帶，可以牢牢把我的肚子包好，不會風吹招涼」；亭余的玩偶鼻子掉了，阿嬤用巧手幫她補上鼻子。此外，朝岳家可愛的狗狗抽紙盒，也是綉鑾女士親手做的。
綉鑾女士的廚藝更是了得。米粿、菜脯、臘肉、醬油，樣樣是親友垂涎的美味。兒孫最難忘的是冬天熱呼呼的鼎邊趖、夏天清爽的米苔目，還有外孫念仁口中「溫暖的冰棒」：溫暖的冰棒是用愛做調味，真材實料、手工現做，「不論是綠豆、紅豆、芋頭、花豆，還是百香果，支支帶你上天堂，棒棒敲得你神魂顛倒」。這美味凡人無法擋，孫媳麗珠還記得，有回阿嬤給她很多冰棒：「在火車上小孩想吃，我們就拆給小孩吃，竟然有旁邊的旅客要向我們買，當時我跟順天都笑翻了。」
好奇的生活
綉鑾女士最愛看歌仔戲。年輕時，只要廟裡搬演野台戲，即使農忙，她也一定偷空去看，有時看到十一、二點才散場回家，但第二天照樣早起煮飯、下田，從不誤事；當了阿嬤，更愛帶著孫兒去看戲，邊看邊跟不懂劇情、不諳台語的孫兒做「現場口譯」。孫兒欣宏難忘在通化夜市口土地公廟前看歌仔戲時，綉鑾阿嬤「邊看、邊笑、邊解說劇情走到哪裡了，而且可以用她那僅有的幾句北京話，解說給我們聽，而且我竟然還聽得懂，實在是太厲害了！」欣宏走上主播之路，深受阿嬤影響；欣宏和很多孫子、曾孫的台語，也都是陪阿嬤 阿祖看歌仔戲時學的。
綉鑾女士愛看戲也愛說故事，躺在老家八腳眠床聽阿嬤 阿祖講古入睡，是許多孫子、曾孫共同的記憶。孫女念均回憶說：「八腳床是我們進入美夢的配角，阿嬤是我們進入美夢的主角」，「 想想過去總覺得阿嬤怎麼有如此強的魔法，怎麼每次都有新的故事可以說呢？我們這些小孩（我、嬿寗、亭余、丫子……還有誰請「有」）總是嘰哩呱啦的問阿嬤，為什麼……那A安內……之類的，阿嬤總是不厭其煩的回答我們，直到我們都進入美夢後，阿嬤才一一幫我們檢查被子有沒有蓋好，自己才合上眼睛睡。」
綉鑾女士好奇心強，年輕時聽說蘇澳有鯨魚擱淺，就大老遠搭客運跑去瞧個清楚，聽說哪裡出意外，也會跑去瞧個究竟；她的孫子順孝、欣宏和外孫仁甫、仁佐從事新聞相關工作，都是遺傳了阿嬤的好奇心。好奇，也讓她勇於接觸新事物，她看電視，不只看歌仔戲、鄉土劇，電視冠軍、搶救貧窮大作戰、HBO、Discovery都看得興味盎然（這時，就換兒孫幫她口譯了）。好奇，更讓她勇於嘗試新鮮事，她七十歲還下水學游泳，就是讓人驚嘆的傳奇。
生命的智慧
綉鑾女士沒上過學，但從社會大學中淬鍊出不可思議的智慧。孫女亭余到現在還想不透的是：「我上高中之後吧，我們家的信都是阿嬤在信箱領了再分給大家，不識字的阿嬤認識我們的名字耶！ 我問她怎麼認？她說是看樣子！ 更神奇的是連英文名字的信件，她也都分對！ 這件事我的好朋友都聽過了吧？！ 因為我感到很驕傲！」
綉鑾女士的生命智慧，更是兒孫的傳家寶。
次女素真說：「有次我上台北看阿嬤，阿嬤要我陪她上菜市場；結果買了一大堆，分給阿隆；甚至要我帶回宜蘭給大嫂、美合。還看到阿嬤在煮四物湯要給麗珠補。阿嬤當場就跟我說，以後娶媳婦要像自己的女兒一樣疼。阿嬤的教導我有聽入耳」。她還「從阿嬤身上學到遇别人有困難要幫助，凡事多為别人想，也要有包容心，我學到妯娌之間就像姊妹，謝謝阿嬤教我待人處事道理。」
屘女素珍說：「多年前，阿母曾叮嚀我說：孩子進一步，妳退一步，孩子再進一步，妳要推回去；如同妳進一步，孩子退一步，妳再進一步，孩子也必須推妳回去，互相找到一個平衡點，否則彼此都會失足墜落，這就是『尊重』，此一道理始終深植我心，教育兩個孩子，受益無窮。感謝阿母的智慧。」
四媳美杏說：「我婆婆的人生觀是：『沒有什麼事需要與人過不去，我有能力幫人就去幫，不求回報，若有人對不起我，天公伯會替我做主』，睿智而豁達！有道是：有容乃大，我婆婆是有容，故而有福氣享壽正五代同堂，枝繁葉茂。」
長孫順天說：「小時候阿公阿嬤對人很好，鄉里親友有困難會來找阿林叔、阿林嬸幫忙，當然農閒時家裡也會聚集很多人，有時難免東家長西家短，阿公阿嬤會教我說：『憨仔，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不要說是聽到的，要用心去觀察才能知道誰是誰非』。當有人受委曲時阿公會說『傑仔呷憨仔，憨仔呷天公』，阿嬤說『天公會疼憨人』，從中我學習到做人只要盡本份，知是非，憨憨去做就好了。」
外孫仁君說：「阿嬤一直都是我很好的聽眾……當我處於低潮或受挫時，阿嬤不會直接告訴我該怎麼做，而是很有智慧地藉由一些故事來開導，最後總會加一句『心情不好就來陪阿嬤講話』、『找時間來嘎按一按』，其實都是阿嬤聽我講比較多，阿嬤也常勉勵我：『揀別人不要做的來做，做久了就是你的功夫』、『你有技術就不怕沒飯吃，你阿公嘛是按捺甘苦過來』、『戲棚下站久就是你的，別急』，阿嬤的這些智慧語錄讓我終生受用。」
最後的歲月
歲月無情。原本健步如飛的綉鑾女士，漸漸需要拄柺杖、坐輪椅、臥病在床。她的身體機能慢慢退化，但溫暖的笑容、好奇的眼神始終沒變；孫子順孝說：「我一直覺得，阿嬤衰老的皮囊裡，藏著永遠年輕的靈魂。」
綉鑾女士的子女聘請看護嫦娥照顧她，各房兒孫也輪班陪伴她，她持續透過兒孫瞭解親人近況、社會脈動。外曾孫女譯瑩說：「陪阿祖，我就會帶著照片或影片，告訴她大家在宜蘭的生活～協天廟進香的影片、利澤簡走尪三天活動的影片、我的哪一隻浪貓浪狗傷多重、多可憐、我外公上學蹺課、外公外婆在學校的生活……等等的，雖然阿祖不像以前那麼有體力，但是她都很開心的聽我講完，聽到可憐的，也會皺眉頭吐舌呢！」
大半輩子照顧兒孫的綉鑾女士，現在得到兒孫的回饋照顧；醫護人員對她也像對親人一樣細心照護。綉鑾女士的家人特別感謝國泰醫院徐醫師，徐醫師總是大清早就來到病房探視綉鑾女士，跟家屬詳細解說病情、說明治療計畫，有時深夜還會再來病房探望，他的專業、關懷、同理心，贏得綉鑾女士和家屬的高度信賴，讓他們得以安心養病、陪病。
2014年10月2日零時31分，綉鑾女士的生命終於走到終點，以九十三歲的耆壽，在家人陪伴下安詳仙逝；兒孫遵照她的遺願，連夜護送她的大體回到宜蘭美福茄苳林老家，為她通宵誦經祈福，然後一位接一位和她道別，看著她遺容含笑地入殮。
綉鑾女士的靈堂設在老家大廳，兒孫為她守靈、早晚唸經祝禱，親友前來悼念、緬懷她的德澤。她的靈桌上，擺著一盤她最愛的含笑花，每個兒孫、每個親友聞到花香，都會再一次感受到綉鑾女士含笑的慈祥、含笑的關懷、含笑的人生智慧。
註：我的阿嬤過世時，我們家人一人寫一篇「我最難忘阿母/阿嬤/阿祖的一件事」來追思她，我們將追思文編輯成書、做成紀念網站，讓阿嬤的笑容長留人間；我綜合追思文要點，寫成這篇文字，作為阿嬤的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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