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導論
一九九八年,台電挑選人口百餘人、軍事管制的離島烏坵,作為核廢料永久處置場優先場址。一向自力發電、從未享受台電服務的烏坵民眾拒絕接受,聯合台灣本島的親友抗爭至今;他們不僅渡海到台北陳情抗議,還成立《高丹華的社區筆記》、《烏坵網》、《WuChiou》等部落格(Blog),以文字和影音介紹烏坵的海戰歷史、百年燈塔、紫菜料理、過年習俗、捕魚生活,並且傳播反核訊息,希望讓更多民眾認識他們的家園,支持他們捍衛家園的行動。
二○○三年,年僅十三歲的雲林流動攤販之女沈芯菱,看到在田裡汗流浹背工作的農夫,既不捨又感動,拿起數位相機按下快門,此後五年,她揹著相機,走遍中南部各角落,拍攝含淚收割的老農、生計不穩的流動攤販、手足胼胝的勞工、佝僂身影的拾荒者,拍下二十多萬張、兩千多組草根人物臉譜。二○○八年,她成立《草根台灣臉譜》部落格,展示攝影作品,希望讓民眾了解:「眼前所踏的這片土地,是草根人民披荊斬棘而來,今日所喝的每一口水,更是他們手上的厚繭所挖掘而來」。
二○○七年,媒體報導街友(又稱遊民)舉廣告牌日薪只有三百元,街友看了憂憤不已,因為實際日薪是八百元,他們很擔心廣告商看了報導會趁機壓低日薪。為了澄清媒體不實報導,他們在社工協助下成立《漂泊新聞網》部落格,由街友採訪、拍攝、播報自己的影音新聞來澄清事實;此後,他們繼續報導街友如何自製報紙捲和紙板床來禦寒、街友對政治的看法等等新聞,讓大眾有機會看到街頭生活的真實面貌、聽見社會底層的聲音。
離島居民、未成年少女、街頭遊民,和許多弱勢族群一樣,一直被大眾媒體忽略,他們的處境難以被報導、他們的觀點難以被聽見;然而,在網路普及、部落格崛起後,這一切有了巨大轉變。歷史上第一次,任何人 — — 即使遠居離島、窮如街友、尚未成年 — — 只要能夠使用電腦上網,就能用部落格等工具打造自己的媒體、報導自己的新聞,進而匯聚集體的力量、爭取社群的權益。
這是公民傳播權利的新紀元。早在一九四八年,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就宣示「人人有權享受主張和發表意見的自由;此項權利包括持有主張而不受干涉的自由,和通過任何媒介和不論國界尋求、接受和傳遞消息和思想的自由」(聯合國人權處,無日期);其後,傳播權利論者主張:人民不僅有權要求媒體告知必要資訊,還有權發送想要傳給社會的訊息(潘家慶,1987);民主參與媒體論者倡議:「社會內各團體、組織、和社區都應擁有他們自己的媒體」(McQuail,1987);這些曾被視為烏托邦、曾是許多傳播權鬥士犧牲奉獻而不可得的夢想,而今,部落格等網路公民媒體,為這些理想開啟空前美好的實現機會。
本文探討台灣公民媒體的發展與挑戰,焦點放在公眾如何藉由網路公民媒體來實踐傳播權利。筆者將先闡釋公民媒體的意涵、演變及其與傳播權利的關係,並且引介國外網路公民媒體的實踐經驗;然後探討台灣網路公民媒體的演進歷程、媒體類型、報導行動;最後討論台灣網路公民媒體的成就、侷限和突破之道。
出處:陳順孝(2009)。〈台灣網路公民媒體的發展與挑戰〉。收錄在《台灣傳媒再解構》,頁239–276。台北:巨流圖書公司。
貳、公民媒體與傳播權利
本文探討公眾如何藉由網路公民媒體來實踐傳播權利。在此先解釋何謂傳播權利、何謂網路公民媒體,再談為何與如何用網路公民媒體來實踐傳播權利。
一、傳播權利的理想
如前所述,聯合國早在一九四八年的「世界人權宣言」中就已宣示,人人有權通過任何媒介尋求、接受、傳遞消息和思想;一九六六年,聯合國更將宣言具體化為「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公約」,其中第十九條指出:「人人有權持有主張,不受干涉。人人有自由發表意見的權利;此項權利包括尋求、接受和傳遞各種消息和思想的自由,而不論國界,也不論口頭的、書寫的、印刷的、採取藝術形式的、或通過他所選擇的任何其他媒介」。這個公約得到全球多數國家簽署,台灣早在一九六七年就曾簽署這個公約(當時仍是聯合國會員國)。
到了二十一世紀,聯合國有感於資訊社會到來,因此在二○○三與二○○五年舉辦兩階段的「資訊社會世界高峰會」,會後發表的承諾書中強調「言論自由及資訊、思想和知識的自由傳播對於資訊社會至關重要且有益於發展」,因此要維護「世界人權宣言」,「讓世界各國人民均能創造、獲取、使用和分享資訊和知識」,並且努力為普天之下所有人,推廣普遍、無所不在、公平和價格可承受的資訊傳播技術,縮小數位落差;還要「特別關注社會邊緣群體和弱勢族群的特殊需要」,包括移民、國內流離失所者、失業者和社會地位低下者、少數民族和游牧民族、年長者和殘障者,以及原住民、婦女、兒童、青年(WSIS, n.d.)。
聯合國的宣言、公約、承諾揭示了公民傳播權的意涵,也指出政府和大眾媒體的責任。更具體地說,傳播權涵蓋獲取資訊的權利、傳布消息的權利、發表意見的權利、接近和使用大眾媒體的權利、自由創辦媒體的權利,這是每個人,包括弱勢族群和社會邊緣群體,都可以享有的權利;政府有責任確保言論自由、新聞自由、資訊公開,並且要縮小數位落差、協助弱勢發聲;大眾媒體享有新聞自由,也應承擔社會責任,努力報導多元訊息、並開放公眾近用。
然而,在現實上,威權體制下的政府(如戒嚴時代的台灣),莫不箝制新聞和言論自由、封鎖不利政權的訊息和觀點,大眾媒體往往欲言又止,甚至淪為當權者的傳聲筒;民主社會的政府尊重新聞和言論自由,但未必充分公開資訊,而大眾媒體雖擺脫政治箝制卻受商業邏輯支配,競相迎合高消費力閱聽人而忽略弱勢族群、炒作緋聞醜聞而忽略多元文化訊息、黨同伐異介入政爭而難以促進公眾理性對話。結果,不僅草根的、弱勢的、異議的聲音難以傳播,大眾媒體更淪為社會亂源(楊瑪利,2002;洪貞玲,2006)。
在這個背景下,許多不滿大眾媒體及其背後政經體制的人,從憤怒、抗議走向自救,他們利用所處時代、社會所能找到的簡便工具,打造自己的媒體、爭取傳播的權利,掀起一波波的公民媒體浪潮。
二、公民媒體的奮鬥
公民媒體又稱另類媒體(alternative media,另譯替代性媒體、小眾媒體)、地下媒體(underground media)、基進媒體(radical media)、社區媒體(community media,另譯社群媒體)、社會媒體(social media,另譯全民媒體)、我群媒體(we media),是公民不滿大眾媒體依附政經勢力、漠視草根聲音,轉而自行打造的傳播平台;公民媒體沒有固定的形式和內容,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公民,選用當時當地的簡便工具、探討當時當地大眾媒體忽略的議題,會創造出不一樣的公民媒體。
在國外,早在二十世紀初期,美國就有不滿主流媒體的寫手,以雜誌為基地,揭發政商醜聞、探討勞動問題;一九四○年代,玻利維亞礦工以電台進行溝通聯繫,對抗政府的鎮壓(楊忠川、李興國,1999年6月);一九六○年代,美國學運青年創辦地下報刊,批判權勢集團和大眾媒體、探討貧窮、生態等議題(Emery et al., 2000/展江譯,2004;南方朔,1991;朱松林,2005);一九八○年代,巴西民眾發展出「工人電視」,用影帶做為工會訓練課程工具,並且記錄工作實況,表達工人對於文化的觀感,支持工會與其他草根運動(敦誠,1991)。
在台灣,從一九五○年代起,先後有《自由中國》、《美麗島》、《八十年代》等雜誌,在戒嚴和報禁體制下討論民主、人權、揭露報紙和電視掩蓋的新聞(陳國祥,1978;包澹寧,1995;李旺臺,1993);一九八○年代,「綠色小組」、「第三新聞」等團隊以錄影帶記錄政治抗爭和社會運動(官鴻志,1984;廖素霞,1994;賀照緹,1993);一九九○年代,有線電視民主台出現,大量播放政治和社運影帶(敦誠等,1992;陳希林等,1994年10月4日),大約同時還有《台灣之聲》、《綠色和平》、《寶島新聲》等地下電台開放聽眾扣應(call in)政治議題,並且探討原住民、客家人、外省人、勞工等議題(翁秀琪,1993;陳昭如,1994;張昭仁,1996;陳美華,1995)。
這些報刊、影帶、電台都是公民媒體,它們與大眾媒體迥然不同:創辦目的在推動社會改革,而非利潤極大化;營運方向是保障弱勢發聲,而非迎合高消費力閱聽人;閱聽人角色是互動參與者,而非被動接收者;收入來源是民眾訂閱和捐助,而非廣告主;發行透過另類報攤等非主流通路,而非發行公司和派報單位;反映的是一般民眾和弱勢者觀點,而非政商名流利益;組織結構獨立於企業等主流機構之外,和主流機構沒有共生關係;組織運作採行參與式民主決策,而非科層結構;使用大眾化生產方式、低或普及的科技,而非高科技、昂貴的生產工具(成露茜,2005)。
然而,也正因為公民媒體缺乏資金和技術,營運規模很難和大眾媒體競爭,因此不斷試圖藉由串連來壯大力量。例如:一九六○年代,全球十幾個國家的學生地下刊物一面成立「我們的」通訊社,一面發展地下報紙聯合版:假設每個地下報紙各有四個版,三個版刊登各自的新聞,第四個版刊登全球或全國學運的共同新聞,如此,這個聯合版可以接觸到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個共同讀者;這個想法雖有創意,但因地理阻隔而未竟功(南方朔,1980、1991);又如:一九九四年台灣省長選舉期間,台中民主台串連全台一百多家有線電視系統聯手播出省長選舉新聞,抗衡三家無線電視台偏國民黨的報導(陳希林等,1994年10月4日),這次串連順利實現,但費時費力,選後並未持續進行。
此外,創辦公民媒體的資金和技術門檻雖比大眾媒體低,但對一般民眾,特別是弱勢族群而言,這樣的門檻仍然高不可攀,因此,公民媒體大多是由政治或社會運動團隊創辦、經營,公眾只能當個閱聽人、捐助者、投稿者、扣應(Call in)者,而難以獨力興辦、自主發聲(陳順孝,2008);儘管公民媒體積極為草根民眾代言,但未必能夠真正呈現民眾的聲音,距離人人發聲的傳播權利願景仍有一段距離。
三、大眾媒體的改革
在公民媒體奮戰的同時,大眾媒體領域也有許多有志之士藉由推動接近使用權、推展公共新聞學來導正缺失,落實傳播權。
接近使用權包括接近權和使用權,前者是指民眾以被動、有限度方式,在大眾媒體上表達言論,有更正權和答辯權兩種方式;後者是民眾自行製作節目,直接在大眾媒體上發言,不被大眾媒體剪裁、壓縮、扣押,亦即直接參與內容產製、以原音發聲;歐洲若干國家高度實現使用權,美國有少數地方有線電視台在實踐,台灣雖有大法官會議在一九九四年做出的第三六四號解釋文確認傳播權利,而且出版法(已於一九九九年廢止)、無線廣播電視法、有線廣播電視法、公共電視法都有更正和答辯的相關規定,有線電視法更明定系統業者必須挪出十分之一頻道作為近用頻道,但缺乏有效罰則,除了公共電視外,業者多置之不理、或鑽法律漏洞,執行成效乏善可陳(吳翠珍與陳世敏,2007)。
公共新聞學(public journalism,又稱civic journalism)則是一九九○年代在美國出現的新聞改革運動。當時,美國一些地方報紙警覺失去了讀者的信賴,便與新聞學院合作,發展符合公共利益的報導原則。公共新聞學要求記者:將人民視為公民,即公共事務的潛在參與者,而非受害者或好奇觀眾;協助人民採取行動,而不僅是了解本身的問題;改善公共討論的環境,而非坐視其惡化;協助公共生活健全運作,以增進大眾對其關切(Rosen,1999)。它要求記者在報導事件的同時傳遞知識、探索解決問題的策略,同時努力讓所有受一個問題影響的人都能在報導中表達自己的聲音,並且鼓勵記者和公民之間建立一種有來有往的對話(簡謝弗,2004月10月12日)。
公共新聞學,最早被用來改革選舉新聞報導,不只報導候選人的造勢活動或「起乩」言行,而是以民調、焦點座談等方法發掘公眾關心的議題,再要求候選人針對這些議題提出具體政見,藉此終止口水戰、導向政策辯論,讓選民能夠慎思明辨、選賢與能,選後還長期追蹤,防範當選人背棄承諾(王興中,2002)。之後,公共新聞學逐漸被運用到環境保護、治安防治、社區發展等等議題的報導上(王興中,2002,黃浩榮,2005),從一九九四年到二○○一年間美國五分之一報紙(三二二家),都曾執行過程度不等的公共新聞計畫,而且產生正面效應(黃浩榮,2005:31)。
然而,公共新聞學仍以職業記者為公眾代言,而非公眾自己發聲,在台灣更是連公共新聞學是否適宜推動都有爭議[1],它對實踐公民傳播權,助益有限。
四、網路公民媒體的新局
大眾媒體的改革、公民媒體的奮鬥,在網路時代漸漸地匯流了。
網際網路是美國國防部在一九七○年代為防美蘇開戰而建,希望在電力與通訊中斷之際還能藉網路交換訊息。一九八六年,美國建立專屬學術用途的網路,以此串聯全球各地區性網路構成世界性的網際網路(Internet)。到了一九九一年,網際網路上推出可傳送多媒體資訊的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WWW),網路進入多媒體時代。網路具有容量大、傳輸快、無遠弗屆、互動性高、多媒體呈現等等特點 (余義勇,2001年11月30日),用網路工具建構公民媒體,傳播效益比用雜誌、影帶、廣播、有線電視來得大。。
更重要的,網際網路開創者一直努力建構全民參與的環境。早在一九六○年,尼爾森(ted nelson)就提出仙那度(Xanadu)計畫,主張每個人都應該能夠出版資訊,如果有其他人想使用這些資訊,資訊的創造者應該獲得自動的回報(wikipedia, n.d.;Berners-Lee, 1999/張介英與徐子超譯,1999:79–80)。一九九一年八月,伯納李(Tim Berners-Lee)創立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WWW),他期待這是個可讀可寫的雙向資訊網(read/write web),他說:「我一直希望,資訊空間能夠成為每個人直接的工具,而且除了瀏覽資訊外,更能從事建立資訊的工作」,「分享你的知識應該和得到別人的知識一樣容易」,他希望「建立超文本全球資訊網之後,不論團體是大是小,都能輕易表達自己的看法、快速地取得或傳遞知識、釐清誤解」(Berners-Lee, 1999/張介英與徐子超譯,1999:193、41、199),然而,當時實際做出的卻是可讀而難寫的單向網 — — 只有精通程式語言者才能編寫網頁、發出訊息,一般人和接觸報紙電視一樣,仍然只能當個被動接收訊息的閱聽人。
到了一九九七年,易學易用的部落格問世,民眾無須學習程式語言就能輕鬆架站、寫稿發聲,讀寫雙向資訊網終於實現。伯納李擁抱部落格,認為它的意義在於:「任何網路使用者都能擁有一個空間,可以自己書寫、自己編輯,他們既是寫者、也是讀者,既可以輕易地編寫文章、也能輕易地回應別人的文章」(BBC News,2005, August 9)。換言之,部落格實現了伯納李讀寫雙向資訊網的夢想,也讓被動收訊的閱聽人可以輕鬆轉型為雙向互動的讀寫者。
公民從被動閱聽人轉型為主動讀寫者,開啟了集體參與、相互分享、共同受惠的網路新紀元,也就是通稱的web2.0時代。首倡Web2.0一詞的歐萊禮(Tim O’Reily)說:Web2.0是「蒐集群體智慧的網路運用」(O’Reily,2005, September 30),《PC Home》創辦人詹宏志(2006)更簡明指出:「在1.0時代,網路上重要的行為是下載與閱讀,2.0時代則成為上傳與分享」,讀寫者的上傳和分享豐富了網路內容,使得網路迅速成長,成為驅動現代世界前進的一大力量,TIME雜誌因此將二○○六年的年度風雲人物頒給「YOU」 — — 也就是每個上傳和分享的讀寫者(Grossman,2006, December 13)。
《We the Media》一書的作者丹吉摩(Dan Gillmor)因此說:「這是歷史上第一次,任何人只要有一台電腦、可以連上網路,就等於擁有一家報社(至少已開發世界是如此)。幾乎任何人都可以產製新聞」(Gillmor,2004)。到了二○○七年,全球部落格超過七千萬個(Sifry,2007, April 5),台灣也多達三一一萬人擁有部落格(何宏儒,2008年2月1日),二○○八年全球部落格更激增到一億三千三百萬個,架設部落格儼然成為全民運動(Technorati,2008, September 24)。人人有權通過任何媒介傳播消息的傳播權願景,至此有了空前良好的實踐機會。
當每個公民都能做媒體、發新聞、當記者,公民新聞學(citizen journalism,又名participatory journalism)應運而生,它的核心概念是:「一個或一群公民,蒐集、報導、分析、散播新聞和資訊的積極行動,目的在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可信地、準確地、廣泛地、切合需求地資訊」(Bowman & Willis,2003)。這樣的理念和公共新聞學相通,同樣是為發掘和傳播公眾參與公共事務所需的訊息,差別只是在於:公共新聞學由專職記者傾聽公民心聲後,為公民編採他們所需的新聞,公民新聞學則由公民自己來編寫新聞。因此,公共新聞學大將羅森(Jay Rosen)也高度肯定公民新聞學,樂見一個由部落格和新聞業共存共榮、相互影響的新新聞傳播體系成形(Rosen,2005, February 15)。
公民新聞學隨著網路、部落格的普及而蓬勃發展,許多新興公民媒體以新的組織運作模式吸納公眾智慧、落實公民傳播權。
早在一九九九年,反全球化運動人士就創立《獨立媒體中心》(Indymedia Center,IMC),以集體參與、共同決策的模式報導非資本主義訊息,幾年之間,在全球成立一百多個獨立媒體中心。獨立媒體中心採取開放平台:每個人都可以發佈文章、圖片和影音,即時看到發佈結果,沒有任何篩選,就讓文章放在邊欄,依時間順序刊出;然後由讀者為新聞評分,達到一定分數、並經一定數量編輯認可的新聞,可以在網站中央刊出;每個讀者可以對所有文章評分並作回應。此外,還提供RSS即時交換格式檔案,將全球一百多個站的專題故事統合起來(Beckerman, 2003, September 8 /黃孫權譯,2003年9月13日)。
南韓青年吳連鎬(Oh Yeon-Ho)在二○○○年創辦的《OhmyNews》,更將公民媒體從另類推向主流。吳連鎬大學時參與學運,畢業後擔任另類雜誌《Mahl》記者,他不滿主流媒體和政治、商業掛勾,打出「每個公民都是記者」旗號創辦《OhmyNews》。《OhmyNews》開放公民註冊擔任記者,公民記者投稿經專職編輯核實後刊出,到二○○四年已擁有四萬多名公民記者,每天生產大約兩百則新聞、吸引百萬人次瀏覽,躋身南韓影響力前六大媒體,也引起各國效法,如日本的《JANJAN》、法國《AgoraVOX》,二○○六年八月《OhmyNews》更進軍日本,推出日文版(OhmyNews,2004, December 1;楊証凱,2006)。
二○○四年十一月開始運作的《維基新聞》(WikiNews)是《維基百科》(Wikipedia)關係網站,它不僅開放公民投稿,也開放公民相互改稿和編輯。它自詡為自由內容的新聞媒體,要讓任何人可以參與報導各種新聞事件,或分享親身見聞,並且「提供一個新聞工作者能獨立報導新聞的環境」,到二○○八年八月已經推出廿一種語言的版本,包括二○○六年三月十四日誕生的中文版,未來還計畫推出語音版本、影音版本和可列印版本(維基百科,2006年10月3日;維基新聞,無日期a)。
二○○四年十二月創辦的《全球之聲》(Global Voice)則著重匯聚、策動與彰顯全球網路對話。《全球之聲》創辦人之一麥康納(Rebecca MacKinnon),二十八歲就當上美國有線新聞網《CNN》北京辦事處主任,美國入侵伊拉克時,她在東京擔任首席記者,排除萬難專訪日相小泉純一郎,沒想到《CNN》美國總部不用這則專訪,還要求她「應該用一個旅遊者的觀點,而非一個專業者的觀點去報導日本」,她失望地離開《CNN》,轉而創立《全球之聲》,作為西方、媒體與全世界部落客(blogger,部落格作者)對話的窗口。從阿富汗到辛巴威,全球各地大約有八十名部落客,擔任《全球之聲》的義工編輯,每周貼文推薦當地的部落格,引介具代表性的在地觀點(部落格編輯,2006年4月28日)。目前,《全球之聲》已經推出十七種語言版本,《Reuters》、《BBC》等國際媒體也選用它的文稿。
個人媒體更是蓬勃。二○○一年九一一事件、二○○三年美國攻打伊拉克、二○○四年南亞海嘯、二○○五倫敦地鐵遭炸彈攻擊等重大事件中,部落客的目擊報告和觀點,都是公眾和大眾媒體的重要消息來源。例如美國侵伊時,化名為帕克斯(Salam Pax)的伊拉克青年,用部落格《Where is Raed?》記錄自己在戰爭中的親身見聞,他既批判海珊政權,也反對美國入侵,常把國際媒體的消息拿來和當地實況對照,挑出偏頗之處,補上在地觀點,迅速引起全球注目,英國《衛報》邀他撰寫專欄,他的部落格內容出版成書,還翻譯成多國語言,台灣也有譯本(Pax, 2003/楊瑞賓譯,2005)。
更重要的,這些部落客不僅各抒己見,還會相互交流、串連行動。
二○○二年,即將接任美國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的羅特,在替同黨參議員賽蒙德慶祝百歲生日時說,如果賽蒙德一九四八年競選總統時能夠勝選,過去幾十年來美國也不至於會發生那麼多問題。但因為塞蒙德是個種族隔離主義者,羅特讚美支持當年的塞蒙德,儼然就是支持種族隔離政策,可謂嚴重失言。隔天,電視與報紙對此隻字未提,只有馬歇爾(Joshua Marshall)在其部落格《Talking Points Memo》中痛加抨擊,馬歇爾開砲後,其他部落客加入圍剿,幾天後電視與報紙跟進追擊,最後連布希總統都出面表示不以為然,羅特只能以辭去多數黨領袖的方式謝罪收場(王健壯,2004年12月18日)。
二○○四年,美國總統大選熱戰之際,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當家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在新聞節目「六十分鐘」公布四份文件,宣稱可以證明小布希在越戰期間當兵耍特權,節目一播出,他所公布的文件立即受到幾個部落客質疑,部落客分頭調查,確認文件是偽造的,群起圍攻,迫使穩坐主播台二十四年的丹拉瑟公開道歉,並且宣布退休。
五、小結
Web2.0時代多樣的公民媒體和傳播行動,讓傳播權利的理想、公民媒體的奮鬥、大眾媒體的改革相互匯流。更具體地說:公民使用部落格等工具,獨力打造或共同建構許多網路公民媒體,既有草根性、多元性、又能展現公共新聞學和公民新聞學所追求的專業理想,讓公眾能夠自行探討切身問題、反映草根觀點、推動社會改革、提升民主品質。
這樣的網路公民媒體,延續了報刊、影帶、電台型態公民媒體的草根精神,而且強化了公民傳播的能量:首先,網路科技成本更低、操作更簡單,讓公民媒體創辦者從政治、社會運動團隊擴及一般民眾,讓「每個人都能擁有媒體」不再只是夢想;其次,網路讓分散的公民能夠相互聯繫、聚合,也讓個人或小眾媒體能夠相互串連、匯聚能量,讓公民媒體從「小而分散」走向「分進合擊」,發展足以抗衡大眾傳播的力量。
因此,本文要探討的網路公民媒體就是:公眾創辦或參與的公共資訊發佈、交流平台。這樣的媒體有四個要件:(一)由公眾創辦或公眾參與內容產製;(二)能夠反映草根的聲音、局內人的觀點;(三)探討的議題必須具備公共性,而非隱私或八卦;(四)以網路工具打造、在網路傳播,能夠相互串連、分進合擊。
這樣的媒體既包括全球資訊網(WWW)上的部落格和網站,也包括BBS、Gopher和其他平台上的媒介;本文限於篇幅,只討論全球資訊網上的媒體,對BBS、Gopher等平台存而不論。
以下將焦點轉回台灣,鎖定符合上述四個要件的全球資訊網上媒體,檢視其發展歷程、媒介形態和報導行動,從中探討台灣公眾如何運用網路公民媒體來實踐傳播權利。
筆者一九九七年帶領學生在全球資訊網上創辦教學實驗網站《生命力》,二○○三年開始經營個人部落格《編輯開講》和《阿孝札記》,二○○四年將《生命力》轉型為部落格;二○○五年起先後擔任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公民新聞獎、數位出版金鼎獎評審,二○○四年起在台灣各地的社區大學、非營利組織、新聞傳播營隊演講公民媒體相關議題超過百場(陳順孝,無日期),對台灣公民媒體的發展有親身參與和實地觀察,本文資料部份來自筆者的參與觀察所得,部份來自學術文獻和網路論述。
參、網路公民媒體的在地實踐
一、發展歷程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台灣學術網路(TANet)開始與全球網際網路(Internet)連線,網路公民媒體隨之發展;初期延續社運媒體和人文雜誌傳統,以小型組織經營電子報;部落格崛起後,個人媒體蔚為風潮,資訊平台、共筆媒體也應運而生,漸漸形成豐富多樣、分進合擊的傳播體系。
台灣電子報始於《蕃薯藤》和《南方》。一九九三年,陳正然、蕭景燈等人架設台灣第一個網路搜尋及公益網站《蕃薯藤》,隔年約集台灣人權促進會、原舞者舞團、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台灣勞工陣線、滬尾文史工作室等十多個社會運動與弱勢團體,設立相互連結的網站,開啟人文網站先河;一九九五年五月,高雄醫學院學生陳豐偉創辦《南方》電子報,並且先後在中山大學和智邦生活館建構平台,協助非營利組織發行電子報,掀起人文電子報浪潮。
進入二十一世紀,個人媒體迅速崛起。二○○○年二月,台灣第一家網路原生媒體《明日報》推出「個人新聞台」,短短一年就有超過一萬五千人開台發聲,一年後《明日報》停刊,台長發起自救連署,保住新聞台(翟本瑞,2001年4月15日),但功能服務停滯不前,難以持續壯大;到了二○○二年十月,網路社群「藝立協」成立《正體中文blog資訊中心》,開始推廣部落格,並透過RSS[2]等機制聯播部落格文章,參與者日增;隔年十月,《無名小站》開放網友免費申請部落格,與《無名小站》類似的部落格服務提供者(BSP)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愛麗絲,2006年1月25日),幾年之間吸引三百多萬人投入部落格書寫,《南方》等老牌電子報也陸續轉型為部落格。
個人媒體普及後,訊息爆量,資訊平台和共筆媒體應運而生。二○○五年底《HEMiDEMi》和智邦《MyShare》兩大共享書籤接連問世,鼓勵網友推薦和討論好文;二○○六年《維基新聞》中文版誕生,開放公眾共同編寫新聞;二○○七年公共電視推出《PeoPo》公民新聞平台,接受公民和非營利組織註冊發稿,形成公民分享、編寫、發佈資訊的共同平台。二○○五年開始運作的《全球之聲》中文版,則集結一群網路志工,共同將國際脈動譯成中文、將台灣議題譯成英文,以共筆媒體形態經營國際新聞。
網路公民媒體蓬勃發展,漸漸得到傳統新聞界的重視。二○○七年,卓越新聞獎基金會將「社會公器獎」頒給《苦勞網》,並和公視合辦「公民新聞獎」,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也發出記者證給部落客(林靖堂,2007年2月26日)。二○○八年總統大選期間,公視《PeoPo》還和四大報與中央社合辦總統候選人辯論會,由公民錄影提問,會後記者會更開放公民記者出席採訪;台灣新聞記者協會也在二○○八年開放網路媒體記者申請入會(莫忘初,2008年3月15日)。
原本被視為小眾、另類、業餘的公民媒體和公民新聞,至此從邊陲走向主流,成為展現草根聲音、實踐社會公義、引領新聞風潮的先進媒體,而且分進合擊,匯集群體智慧和集體力量,形成足以抗衡大眾媒體的傳播新勢力。
二、媒體類型
從倡議改革的電子報,到個人媒體,再到資訊平台、共筆媒體,台灣的網路公民媒體展現了豐富多樣的面貌,以下,逐一介紹這四類媒體中的代表性媒介及其特性。
(一)電子報∕倡議媒體
《南方》電子報是台灣網路公民媒體的先驅。一九九五年,高雄醫學院學生陳豐偉創辦《南方》,取名《南方》一來是延續一九八○年代學運刊物《南方》的批判精神,二來是要為非台北、非主流的聲音尋找出路,陳豐偉認為網路有潛力改變弱勢者永無翻身餘地的惡性循環,也可以改變南台灣文化人辛苦辦刊物卻總是賠錢、難以久撐的宿命。因此在一九九五年三月初,先在中山大學BBS站上設立《南方社區文化互動式資料庫》,後來為擴大影響力,又在五月廿四日創立電子郵遞(mailing list)形式的《南方》電子報,開放讀者訂閱,第一天湧進六十四個訂戶,兩週內成長到八百個,隨即設立網站,到了二○○○年訂戶超過十萬個,發行量不輸中小型報社(陳豐偉,2000、2000年9月9日;廖雲章編,2007:120–123)。
《南方》以「讓商業邏輯下失去戰場的理想在網路發聲」為宗旨,它和以往的公民媒體不同,它不是創辦人和編採團隊發聲的工具,而是開放給人文社群自由發聲的「通路」。草創初期由陳豐偉尋求作家提供好文,由工讀生打字後上網發送;之後與多個社運團體、草根媒體結盟,由盟友輪流供稿;再之後,公眾主動投稿增加,《南方》得到智邦公司贊助,於是聘請《破報》前主編張育章、張釗維等人編選文章;此後,《南方》和「智邦生活館」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利用智邦資源發行《南方》和多家人文電子報[3],形成一個人文資訊的網路聚落(陳豐偉,2000、2000年9月9日;廖雲章編,2007:120–123)。
《南方》的茁壯,鼓舞許多知識份子和社會行動者上網發聲,其中以《苦勞網》、《網氏/罔市電子報》、《環境資訊中心》創刊較早、耕耘較久。
《苦勞網》由孫窮理等人在一九九七年創立,是一個標榜「媒體的運動、運動的媒體」的社會運動新聞網站,以協會的形式運作,依賴捐款和代架網站的收入維生。孫窮理原本在《台灣立報》工作,後來在報社大批資遣員工事件中離開,一度創辦《石皮客》報刊,後來看到網路興起,轉而上網創辦《苦勞網》。《苦勞網》原本以收集社會運動相關資料為主,一九九八年統聯客運司機罷駛,《苦勞網》開始第一篇現場報導,之後持續報導核四建照發放抗爭、中華電信工會反釋股、美濃反水庫、九二一震災、西雅圖反WTO抗爭、政黨輪替與八四工時抗爭等等新聞,關注弱勢族群處境、提出不同於大眾媒體的觀點(孫窮理,2007年5月21日);二○○七年獲得卓越新聞獎「社會公器獎」。
《網氏/罔市電子報》於一九九八年三八婦女節創刊,隔週寄送電子報一次,並設有網站。這份電子報由台灣婦女網路論壇的參與團體 — — 勵馨基金會、女權會、主婦聯盟、理貨勞動合作社、上班族協會、開拓女性與社區工作小組、彭婉如文教基金會、北市廿四小時婦女保護專線等 — — 共同參與經營,《蕃薯藤》提供網路平台。內容類目包括時事評析、查某人的生活日記、我的身體、女巫散記、民法QA、大地女人、職場女性QA、女書·書女、親子加油站、偽偽夫人信箱,是台灣耕耘女性議題最久、最深的電子報。
《環境資訊中心》是由環保運動參與者陳瑞賓創立於二○○○年。當時,陳瑞賓鑑於國內環保資訊分散各處,想用網路將分散的資訊整合傳遞,於是以私人積蓄架設網站,在二○○○年四月發行電子報,兩個月後成立「台灣環境資訊協會」作為編輯中心。《環境資訊中心》初期摘錄國內環境新聞、並將環保團體提供的資訊統整後發送,隨後開始翻譯《美國環境新聞服務》(Environment News Servic, ENS)的稿件,之後開始報導國內外環境新聞,補充大眾媒體的疏漏。陳瑞賓不只報導新聞,也藉由協會推展環境教育,兩者相輔相成(廖雲章編,2007:126–128)。
此外,二○○○年,《民眾日報》離職記者邱國禎在以個人資遣費創辦《南方快報》,自詡為「全球第一份台灣立場的電子報」,集結邱垂亮、劉進興、林保華、阮銘等專欄作家和青年寫手一起評析時事,發展成台灣意識濃厚的新聞評論網站;同年,Taco、路梨等網路寫手開辦《與媒體對抗》發展成重要的媒體批評論壇。到了二○○六年,楊渡、唐湘龍等人推出《大眾時代》,標榜「為兩岸及世界華人,打造一個文化交流、思想激盪的平台」,並與中國《南方周末》等媒體合作,形成中國意識濃烈的時事評述平台。
這些媒體都和社會運動有很深的淵源,例如《南方》與社區運動、《苦勞網》與勞工運動、《環境資訊中心》與環保運動、《網氏/罔市電子報》與婦女運動、《南方快報》和《大眾時代》與民主運動、《與媒體對抗》與媒體改革運動;它們和早期報刊、影帶、電台形式公民媒體一樣,在倡議改革主張、推展社會行動,只是使用的工具從報刊、影帶、電台改為網路,本文因此稱之為倡議媒體。
(二)個人媒體
倡議媒體源遠流長,個人媒體則隨著部落格普及而快速崛起。如前所述,部落格讓每個能用電腦上網的人都能打造自己的媒體,台灣不同社區、族群、社群、行業、社經地位、政治立場、宗教、性別、性取向的成員,因此紛紛上網架站發聲。
許多人用部落格書寫生命經驗。例如:癌症病患用《踏莎行》公布化療日記,呈現抗癌者的處境、需求和願望;同性戀者在《艾德倫的異想空間》自述性傾向混淆觀的成長故事及其出櫃歷程;《與京都的賣身契》作者書寫從小目睹父親對母親施暴的故事,串連網友捐款幫助受暴婦女;搬家工人開設《生活,就是抗爭》書寫工作、生活和社會關懷;二十六歲的農夫創辦《小劍劍&開朗少年的奮鬥史》以幽默、諷刺的圖文影片記錄農耕生活、批評農業政策。
也有人記錄所屬社區、族群、社會階層的故事。例如:《三叉坑記事本》記錄九二一地震後,大雪山下一個遭遇遷村的小部落,四十五戶人家重建的故事;《賽德克族民族議會全球資訊網》記錄族群分佈、發源遷徙、語言分佈、神話傳說,並提出對原住民政策的觀點;《行動歷史:宜蘭市鄉土史地實踐社群》從時效性事件回溯宜蘭市的歷史故事,如整理歷年登陸宜蘭的颱風;《新觀念緬甸資訊網》蒐集緬甸相關動態、在台親友動態、「拉近遊子與故鄉的距離,促進鄉情與遊子們資訊的流通,讓彼此有同步呼吸、一起心跳的感覺」;此外,還有本文導論提到的《烏坵網》書寫離島故事、《飄泊新聞網》展現街友心聲、《草根台灣臉譜》記錄勞動階層人物影像。
更有人闡釋自己的社會行動。例如:反對興建蘇花高速公路的青年用《蘇花糕餅舖》發表論述和宣傳動畫、號召公民參與討論和行動;熱愛動物的海綾月開闢《海綾月兔兔認養專區》推廣「認養代替購買」觀念,並推動兔子認養、送養和急難救助工作,實際挽救了許多小生命;農村工作者馮小非在《溪底遙學習農園》詳細記錄有機農作的歷程、進行農產品的網路行銷,積極幫農民探索出路;公平貿易推動者用《生態綠咖啡》倡議消費者以合理價格向貧窮國家的生產者購買貼有公平貿易標籤與相關的商品,以「消費」而非「援助」助其擺脫貧窮與剝削的壓迫。此外,還有《龜去來嘻》、《終極邊疆BLOG》、《人行道》、《媒觀系》、《伊謝爾倫革命記事》、《HOW’s SketchBook》等部落格作者廣泛關懷社會人文和媒體改革議題。
(三)資訊平台
個人媒體蓬勃發展,但散居各地發聲,資訊如何聚合、篩選、整理成為重要課題,這時,集體發稿平台、資訊分享平台、共同編寫平台應運而生。
1.集體發稿平台
集體發稿平台匯集公眾報導能量,由下往上建構一個公民媒體。早在二○○三年九月,黃孫權等人就成立《台灣獨立媒體中心》(TWIMC),希望「揭發事實,連結運動」「提供關心社會公平正義,特別是階級、性別、動保、環境、教育、次文化以及反全球化運動發言的空間」(CNBlog,2003年9月14日),可惜公眾發稿並不踴躍;到了二○○七年四月公共電視推出《PeoPo》公民新聞平台,公民集體發稿才漸成氣候。
《PeoPo》開放公民和非營利組織註冊使用平台提供的部落格,發佈文字和影音報導,截至二○○八年八月底止已有二二四五位公民記者註冊、超過一一二個非營利組織參與、累計發稿量約達一萬五千篇。註冊的公民記者女性五成六、男性四成四;台北縣市合佔五成一,其餘縣市合佔四成九;學歷以大專居多、碩士次之、高中職再次之;職業以學生居多、教師次之、傳播業者再次之,同時還有家庭主婦、農漁牧工作者,以及商業、科技、醫療、建築、服務業、文化藝術界人士參與。[4]
這些公民記者,發佈許多大眾媒體遺漏或忽略的草根訊息。例如:台東民眾上網揭發杉原海灘被偷埋工程廢棄物、嘉義社區大學成員長期監督八掌溪治河工程、桃園民眾記錄鶯歌榖倉被拆經過、苗栗民眾探討泰安鄉象鼻部落的土石流危機;這些公民新聞不僅在《PeoPo》平台上播放,公共電視每週六日的午間和晚間新聞時段,也會固定選播,增加公民新聞的曝光度和影響力,其他大眾媒體也到《PeoPo》尋找線索、跟進報導。
《PeoPo》不僅消極等待公民發稿,更積極增進公民的報導知能。從創刊到二○○八年八月底止,已經在全國各地社團、學校與部落舉辦一六一場工作坊,並拍攝五十一集「公民記者123」新手指南,在網路上公布,開放網友自行瀏覽、學習;在此同時,還在台北、高雄舉辦多場公民記者聚會,交流感情、分享經驗,並在暑假舉辦兩梯次各一個月的公民記者實習營隊;此外,還和卓越新聞獎基金會合辦「公民新聞獎」,鼓勵優質報導。這些努力,讓《PeoPo》漸漸成為台灣新興的公民新聞集散中心。
2.資訊分享平台
資訊分享平台則開放網友相互推薦好文,以群體智慧幫助公眾篩選資訊,讓好的文章能從巨量的網路資訊中浮現出來,其中以共享書籤最具代表性。
共享書籤是一種超連結的收藏和分享的社會性軟體,因為收藏的超連結可以被許多人在網路上分享,因此也有人稱之為網路書籤。用戶可以通過它來收集、分類、匯集感興趣的網路訊息,如新聞、圖片、資料、網站等。同時,也能簡便地與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個人收藏,並從其他用戶收藏中發掘更多資訊。它和部落格的差異在於,部落格主要分享自己撰寫的作品(寫作經驗),共享書籤則分享自己的編選的作品(閱讀經驗)(維基百科,無日期)。
台灣的共享書籤至少有九個[5],其中以《HEMiDEMi》、《MyShare》、《FunP》較具有公民媒體性格。這些書籤有個人、總體、群組三層功能:個人方面,每個人可以在此收藏好文並和其他人分享;總體方面,最多人收藏、推薦的好文會成為書籤首頁頭條文章,宛如使用者票選頭條的媒體;群組方面,這三個書籤各自以不同方式發展網路社群,讓不同興趣、立場、區域的人能夠在特定群組裡取得或分享資訊。
《HEMiDEMi》設有「群組書籤」,讓網友能夠邀集同好、成立群組,共同編選特定主題訊息,截至二○○八年九月底止,已有「媒體觀察站」、「永續台灣」、「社會運動新聞」、「台東杉原海灘關懷聯盟」、「樂生療養院」等兩百五十多個群組。
《FunP》則以「部落格聯播」讓網友將同類主題部落格整理在一起,聯播最新文章;網友透過「部落格聯播」頁面,就可以一次看到這些部落格的最新動態,不遺漏任何資訊;目前已有「台灣派部落客」、「小學生 Blog 聯盟 」、「教育部落格聯播」、「公益部落格」等三百多個聯播網。
《MyShare》則在網友分享之外,進一步邀集數十位知名部落客,分別從藝文、公益、評論、女性、資訊、音樂、親子、旅遊等領域編選好文,形成一個部落格名家編輯的多主題、複合式新聞網站。
共享書籤的媒體化,能夠匯集公民新聞稿源,形成新型媒體。更具體的說,藉由網友的集體閱讀、篩選和推薦,全台三百多萬、甚至全球一億三千多萬個部落格中切合台灣需求的好文章,能夠匯集到共享書籤平台上,並且由網友自行分類、集體票選頭條新聞,形成一個民主參與、集體編輯的開放型媒體。
這樣的媒體能夠彙整的資訊質量、能夠吸引的讀者不輸大眾媒體。因此,不僅眾多部落格會在每篇文章中附加網路按鈕,請讀者將該篇文章推薦到共享書籤去;連傳統的大眾媒體 — — 如《中時電子報》、《聯合新聞網》、《天下雜誌》 — — 也在文章中加上按鈕,希望藉由網友的推薦,讓他們的報導登上共享書籤平台,被更多人閱讀、討論。至此,共享書籤不僅是公民媒體資訊分享平台,更成為公民媒體與大眾媒體資訊交流平台。
3.共同編寫平台
集體發稿和資訊分享平台之外,二○○六年三月開始運作的維基新聞(WikiNews)中文版,則是提供公民共同撰寫、修改、編輯新聞資訊的平台。
維基新聞中文版是「人人可編輯的自由新聞源」,鼓勵公眾在超然中立、不含個人意見的前提下,綜合整理其他媒體的報導、或者撰寫自己的原創新聞。原創新聞可以是自己覺得有趣的事物、自己認為非常重要的事情(無論是國際事件還是身邊事物)、未被其他媒體充分報導的議題。所有報導都開放公眾編寫,每個人都能修訂、擴充其他人寫的文章,沒有人獨佔書寫權(維基新聞,無日期b)。
截至二○○八年十月底止,公眾已在維基新聞中文版上編寫了近三千則新聞,包括「樂生療養院拆遷引發抗議衝突」等。不過,總體來看,原創新聞少於整理報導、整理報導中取自公民媒體的訊息又少於取自大眾媒體的訊息,草根資訊還不夠豐富。
(四)共筆媒體[6]
資訊平台開放公眾自由參與書寫,能夠讓更多人發聲,但也因此顯得眾聲喧嘩,難以聚焦,很少對特定議題進行長期追蹤;在這個背景下,共筆媒體應運而生,它們聚合一群相同理念的寫手,針對共同關心的議題,進行長期筆耕。它們和倡議媒體一樣深耕特定議題,但與社會運動關係較淡,側重新聞資訊的採集和編寫,而非特定主張的提倡和推動。
台灣共筆型公民媒體的發展,不及倡議媒體、個人媒體、資訊平台蓬勃,目前較具代表性的當推《全球之聲》中文版。
二○○五年,在《台灣獨立媒體中心》創辦人黃孫權提議下,部落客鄭國威開始在個人部落格翻譯《全球之聲》報導,幾個月後,鄭國威邀請更多志願者加入翻譯行列,並設立網路群組協調翻譯進程,之後得到《全球之聲》總部認可,正式推出中文版網站(苦勞報導,2006年6月9日)。
《全球之聲》中文版成立目標有二:第一,透過翻譯,將世界其他地方的在地觀點傳達至中文世界;第二,提供主流媒體忽略的視角,讓中文網絡世界能與其他國家的部落客對話(全球之聲,無日期)。它不僅將國外資訊譯成中文,也將台灣的社會議題,如「搶救樂生」、「總統大選後的部落客聲音」、「對中國製有毒奶粉的憤怒」、「從台灣的宗教建築看多元文」、「『我要休假』移工大遊行」、「不屬於原住民的都市」寫成報導,並且譯成英文向全世界發送。
截至二○○八年十月,《全球之聲》中文版共有十名譯寫者,每天發布一至數則新聞,鄭國威並出任《全球之聲》總部多語言計畫主持人,主導全球十七種語言版本的譯寫工作。
此外,輔大新聞傳播學系一九九七年創辦的《生命力》,每學期集結三十名學生「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世新大學《台灣立報》在二○○六年起增辦越南文《四方報》、泰文《新能量報》,聯合多位通越、泰語文的志工,提供越南、泰國移民移工實用資訊;交通大學通識課程「圖書館學概論」學生從二○○六年起《共同書寫水田》;以及農村工作者馮小非二○○三年起接受新聞局委託經營《小地方》新聞網,邀集數十位觀察員,報導農村、漁村、山村資訊,也都可以視為廣義的共筆媒體。
三、匯流行動
網路公民媒體不僅豐富多樣,還能相互串連。因此,公眾不僅可以透過網路公民媒體來分享經驗、交流觀點,還能用它們來聚合同志、匯集能量,強力監督媒體、傳播訊息、推展行動。
(一)監督媒體
散居各地的民眾,藉由網路串連,不再是分散的個體,而是分進合擊的整體,能夠以集體力量糾正大眾媒體的不當報導。
二○○五年三月,《中國時報》把網友在BBS恨板宣稱女友劈腿引起的騷動,當成頭版頭條新聞報導,引發網友反彈,幾天之間集結三千多人連署要求中時道歉,網友還發動一次快閃示威,主辦和參與三場座談會,不斷動員、串連,持續對中時施壓(陳順孝,2005年3月4日)。
二○○五年十月,《中國時報》體育組主任吳清和在特稿中捏造一段美國職棒球評麥克亞當(Sean McAdam)的談話,網友ctsox和jsoccer先後寫信向麥克亞當查證,確認吳清和造假後,部落客群起發動抵制,甚至製作「我不看中國時報」網路貼紙,相互張貼串連(終極邊疆,2005年12月9日);這一連串追蹤、查證、串連、施壓行動,迫使中時撤除吳清和主任職務並公開道歉,也彰顯部落客共同採集、檢核資訊的能耐。
二○○六年二月,《聯合新聞網》出現歧視精神病患的標題,部落客鄭國威(2006年2月24日)發動抗議,數十個部落格群起響應,精神病友團體和媒體改革組織也集會抗議,迫使聯合報系公開承諾不再使用不當標題,再次展現部落客監督媒體的集體力量。
(二)傳播訊息
部落客的相互連結,也可以匯聚成綿密的傳播網絡,傳播大眾媒體忽略或漠視的新聞。
二○○四年九月,智邦生活館舉辦九二一紀錄片《生命》網路寫手特映會,近百位部落客和個人新聞台台長參加,並和導演吳乙峰座談,這些網路寫手會後撰文推介《生命》,在網路圈廣為流傳,並被大眾媒體引用報導,讓《生命》票房長紅,開啟民眾進戲院看紀錄片的熱潮(陳慕君,2004)。
二○○四十二月,南亞發生海嘯,部落客迅速動員,成立《東南亞強震、海嘯援助Blog》交換地震與海嘯資訊、國際救災新聞、環保與防災知識、及捐款紀錄訊息,超過一百四十個部落格發文響應並引用該站文章(tsunamihelp,無日期)。
二○○八年八月國片《海角七號》上映,第一天票房僅僅四十六萬,與歷來國片相比並不特別突出,但藉由觀眾口耳相傳、尤其是部落客自發性的口碑行銷,每週票房以大約六十%至九十%的速度急速攀升,與傳統電影票房逐週下降的趨勢恰成反比,到了第四週,《海角七號》的熱潮從網路延燒到報紙電視,又藉著報紙電視的報導再創高峰,終於突破四億票房,成為歷來最賣座的國片(朱學恆,2008年10月9日)。
(三)推展行動
部落客的群體智慧、集體力量,更能推展社會議題,與實體世界的社會運動相互呼應。部落客發起的議題很多,例如:二○○六年十二月數百名部落客串連支持綠黨候選人;又如:二○○七年八月宜蘭縣長呂國華宣布停辦宜蘭國際童玩藝術節後,網友串連要求續辦童玩節、罷免呂國華等等。在眾多行動中,動員最廣、影響最深的,應屬樂生院保留運動和台灣派部落客串連。
1.搶救樂生院
政府為了興建捷運新莊線,決定拆遷樂生療養院,原址改建捷運機廠。二○○七年三月五日,政府限令還住在樂生舊院區的漢生病(俗稱痲瘋病)病友在十三日前搬離,否則將強制執行;病友和聲援團體憤而前往行政院長官邸抗議,遭到警方驅離,當時的商業媒體大幅報導衝突場面,但對病友要求保留九十%舊院區的訴求僅僅點到為止。聲援團體和關切此事的部落客不滿媒體漠視,上網展開新聞自力救濟。
三月九日,部落客瓦礫發起「讓樂生人權決定我們的總統」活動,迅速得到一百八十多個部落格連署響應;接著,豬小草、HOW訪問學者討論各種保留樂生方案,弱慢也撰文比較樂生和捷運共構的五種方案;十四日,Wenli和HOW手繪出樂生院保留四十一%(政府的規劃)與保留九十%(院民的訴求)的比較圖;十五日,董福興更透過共享書籤《HEMiDEMi》發起募款活動,一天內得到四百多位網友響應,募得二十萬元,在蘋果日報刊登半版廣告,引用Wenli和HOW手繪圖,訴求「保留九十%樂生能讓捷運與新莊更好」。
部落客的積極行動,加上病友和聲援團體的持續抗爭,終於引起主流媒體和政治人物的重視。大眾媒體對樂生院保留問題的報導和討論漸多,當時正逢民進黨總統候選人初選,爭取提名的謝長廷、游錫堃在二十一日簽名支持保留樂生九十%院區,同樣爭取提名的行政院長蘇貞昌也接著承諾朝向保留九十%方向努力(王貝林等,2007年4月12日)。部落客為確保政府兌現承諾,又藉由《HEMiDEMi》動員參與四月十五日的「捍衛樂生」大遊行,並持續關注事件發展,進行相關報導、論述和行動。
2.台灣派部落客集結
到了二○○八年總統大選競選期間,部落客積極發表文章,褒貶政見、支持特定人選,其中多數支持民進黨候選人謝長廷者、反對國民黨候選人馬英九。這些部落客既有長期討論政治議題的BillyPan、獨孤木,也有平日深耕科技議題的XDite,還有經營美食和旅遊議題的艾瑪,以及許多平日較少碰觸政治議題的人。
他們不僅在各自部落格撰稿,也以新興共享書籤《FunP》為主要平台,相互推薦論述、彼此交流觀點;他們批判馬英九的政見(如兩岸共同市場),也檢討謝長廷陣營的作為(如質疑「台灣玉山長昌台」以類似「洗版」方式,群力推文,硬將幾乎每篇長昌台文章,都推上書籤網站首頁),還有人設立《馬小九部落格》、《VeryXD》等網站,嘲諷馬英九。
三月廿二日大選結果揭曉,馬英九大勝、謝長廷慘敗,這群部落客在獨孤木和billypan發起下,於三月廿九日舉行「療傷網聚」,超過五百人出席,在此前後,他們開始自稱「台灣派部落客」,在《FunP》設立聯播網,到九月底已有三三○人加入聯播,他們並以網路貼紙相互串連,女性部落客也打出「綠正妹」旗號。
這樣的串連持續進行,到了八月底,馬英九執政百日,台灣派部落客舉辦網聚,動員網友並號召民眾參加八月三十日「百日怒吼」大遊行。十月,他們進一步成立《台灣派部落客官方網站》,由共筆編輯群每天輪值發表文章,並且推薦台灣派好文、公告網聚和連署活動等訊息。
這群台灣派部落客從書寫不同議題到共同關注政治、從散居各領域到在網路聚合、從網路論辯到實體聚會、從同儕聚會到參與遊行、從鬆散串連到常設網站,一步步從虛擬走向實體、從對話走向行動,由下往上漸漸形成一股新興的政論社群。這和早年黨外雜誌等異議媒體由政治工作者創辦,由上而下傳播訊息、動員群眾,恰成對比。這樣的對比,也彰顯網路公民媒體的崛起正在改寫新聞傳播、政治與社會運動的運作邏輯、發展模式。
肆、結論
總之,傳播權利的理想,經過早期公民媒體的艱苦奮鬥、大眾傳播近用權和公共新聞的努力實踐,雖然各有所成,但大多屬於知識份子或專職記者為民眾代言,很難充分反應草根聲音、多元觀點,直到部落格興起,個人媒體蔚為風潮,公民自行發聲才成為主流,公民傳播權才有機會充分落實。
當全球有超過一億三千多萬人、台灣有超過三一一萬人使用部落格,全民媒體時代已經來臨,新聞傳播生態也為之丕變:首先,公眾不再只是被動接收資訊的閱聽人、消費者,轉而可以成為一面收訊、一面傳訊的讀寫者、創用者(prosumer另譯生產性消費者);其次,經營媒體不再是有權、有錢人的專利,而是任何聯網電腦使用者都能參與的全民運動;第三,新聞內容不再只是大眾媒體高層設定的議題,而可以是公民自行揭露的切身問題;第四,公眾不再只是一盤散沙,而可以藉由網路相互認識、聯繫、串連、聚合,形成一個個互有重疊的社群,能夠匯集群體智慧和集體力量。
這樣的公民媒體更由下往上、分進合擊,形成一個公民新聞傳播體系,與大眾傳播體系分庭抗禮。

一、公民新聞傳播體系的形成
公民傳播體系,由個人媒體、資訊平台、專題媒體共同組成。
一、個人媒體:主要是書寫個人經驗、社群故事、行動體驗的部落格,平日記錄各自見聞、倡議各自訴求,但若發生共同關切的議題(如搶救樂生院),則會相互串連、聯手出擊,讓彼此的力量相加相乘。
二、資訊平台:包括發稿平台、分享平台和編寫平台,發稿平台如《PeoPo》,讓公民發表自己採集的報導;分享平台如共享書籤《HEMiDEMi》,讓公民相互推薦讀過的好文;編寫平台如《維基新聞》,開放網友共同編撰報導。資訊平台讓原本分散的部落客有一個共同交流、切磋、聯繫的園地,能夠促進部落客的相互了解和合作,例如,搶救樂生院行動就是以《HEMiDEMi》作為資訊交流、工作協調、社會動員平台。
三、專題媒體:包括源遠流長的倡議媒體,以及新興的共筆媒體。倡議媒體如《苦勞網》、《環境資訊中心》、《網氏/罔市電子報》,它們和社會運動關係密切,長期深耕特定議題,對於共同關切的議題(如搶救樂生院),也會從各自關切的角度(如人權、環保、社會福利)切入探討;共筆媒體如《全球之聲》,與社會運動關係較淡,比較超然的進行特定領域新聞的採集、編寫、翻譯、傳播。
部落格、資訊平台、專題媒體共同組成高度開放、極為彈性的傳播體系,公眾依據自己的興趣、時間、偏好,選擇投入的面向和程度,不一定要犧牲奉獻,也不一定要全時工作,就能參與資訊建構、共創公民新聞。
一個部落客,即使對公共議題不感興趣,只寫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也能成為這個公民新聞傳播體系的一環,並對公民新聞做出至少四種貢獻:首先,看到好文章就推薦到共享書籤去;其次,到共享書籤去閱讀文章、參與討論;第三,偶爾寫出好文章,被朋友推薦進共享書籤;第四,針對自己關心的社會議題,響應網路串連行動,張貼網路串連貼紙或轉貼文章,加速資訊傳布。更何況,許多部落客和美食作家艾瑪一樣,平日不談公共議題,碰到總統大選或重大社會事件仍會一抒己見,這就更能豐富公民新聞的內涵。
台灣有三百多萬個部落客,即使只有百分之一偶爾推薦好文、千分之一偶爾寫出好文、萬分之一積極參與社會行動,能夠帶動的報導質量和行動能量仍然可觀。而且,部落客分佈在社會各角落、從事各種職業,能夠觸及的區域、專業,總和起來絲毫不輸任何一個大眾媒體。
這樣的公民傳播體系和大眾傳播體系不再是邊緣對主流的關係,而是相互補充、相互引用、相互監督的關係。議題設定理論指出,大眾媒體會設定公民討論的話題、大型媒體會設定小型媒體報導的方向(翁秀琪,1992);然而,在公民傳播體系形成後,公民討論的話題、公民媒體探討的議題,如《生命》、如《海角七號》、如搶救樂生院越來越常被大眾媒體引用、跟進。這種訊息從公民媒體流向大眾媒體的現象,與德國學者所發現的:反對議題由另類媒體流動到建制媒體的議題散(spill-over)效應(Mathes & Pfetsch,1991)若合符節,只是頻率更密集、速度更快。
二、公民新聞傳播體系的挑戰
公民新聞傳播體系的形成,有助於增進公民傳播權利的實踐。首先,不同種族、宗教、性別、性取向、政治立場、社經地位的人都能自由發聲,分享各自經驗;其次,散居各地、背景互異的民眾,能夠相互認識、對話、合作,共同討論公共事務、攜手推動社會改革;第三,公眾能夠相互分享公共事務的消息和觀點,進而理性論辯,尋求交集,尊重差異;第四,公民能夠以更少的人力、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傳播公義訊息、推展改革行動。
然而,公民新聞傳播體系還在發展初期,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距離徹底實踐公民傳播權利、創造新的新聞專業還有努力空間。以下僅就數位落差、公共性、可信度、持續性四點提出檢討:
(一)數位落差
儘管網路公民媒體的參與者比歷來的公民媒體參與者都多得多,但一億三千多萬相對於全球六十多億人口,三一一萬人相對於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口仍屬少數,還有許多偏遠地區、弱勢族群、身心障礙者無法上網,距離「每個人都能自由發聲」的理想仍遠。
如前所述,聯合國資訊社會高峰會已將縮短數位落差列為重點工作,台灣政府也在偏遠地區鋪設寬頻網路、廣設數位機會中心,民間企業和非營利組織更藉由捐贈電腦軟硬體、舉辦工作坊等方式推廣資訊科技應用;這些計畫如何加大加深、如何發揮綜效,以便更快速而有效地縮小數位落差,是公民傳播權能否更徹底實踐、公民媒體能否更厚實發展的關鍵。
(二)公共性
儘管部落格蔚為風潮,提供了許多有別於大眾媒體的重要訊息和觀點,但總體來看,公共性仍有不足:首先,探討公共事務的部落格仍屬少數,多數偏向分享個人經驗和見聞;其次,討論公共事務的文章,偏向論辯全國性政治話題,較少觸及在地的、社區的議題;第三,討論公共事務的方式,偏向引述大眾媒體報導進行二手評論,較少自行發掘議題、採訪報導。
要突破現狀、壯大公民新聞,公民媒體推動者必須採取更積極的行動。首先,督促政府落實資訊公開法,讓公眾能夠快速取得公共事務訊息,進行第一手的報導、分析和評論;其次,積極透過演講、工作坊、線上教學等方式,增進公民的公共意識和編寫智能,《PeoPo》在全國各地舉辦工作坊、錄製線上教學影片的作法值得肯定和效法;第三,加強公民新聞的匯集和流通,讓具有新聞價值的草根聲音能夠快速發出、廣受矚目、引發仿效,例如:公共電視從二○○七年起每週選播公民在《PeoPo》發表的影音報導,就有助於公眾認識、效法公民新聞。
(三)可信度
《PeoPo》創辦者之一,現任公視新聞部經理何國華(2008)的研究顯示,傳統記者覺得公民新聞補充了傳統媒體的不足、增加了多樣性,但會減損新聞專業程度。傳統記者的評價未必公允,但公民新聞參與者眾,品質難免良莠不齊,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目前,網友評估公民新聞信度和價值,主要透過個人判斷、共享書籤的公眾篩選、以及網路評等機制(例如:台灣的《部落格觀察》網站,計算各部落格被連結、訂閱、推薦數量等指標,做出排行榜),但個人判斷頗多盲點、公眾篩選的文章失之過雜、網路評等主要評估一個網站而非一篇文章;未來,如何結合傳統媒體發展數百年的專業判斷和編輯機制、以及網路媒體的公眾參與、集體編選特性,發展出新而有效的新聞評選機制,成為公民媒體發展的重大挑戰。
(四)持續性
綜觀台灣公民媒體的發展,個人媒體數以百萬計、資訊平台網路流量已經不輸大眾媒體,相形之下,專題媒體的發展,無論在家數和稿量上都有所不足。
然而,個人媒體和資訊平台眾聲喧嘩、議題多變,很難對重要議題進行長期追蹤,以致公民新聞力量難以集中、難以持續發揮影響力;要深化公民新聞力量,有必要強化專題媒體的發展,更具體地說,應該催生更多像《苦勞網》、《環境資訊中心》這樣採寫特定領域訊息的報導型媒體,以及像《全球之聲》這樣匯集、編輯網路資訊的導讀型媒體,讓公民新聞在眾生喧嘩中也能聚焦對話、在自由多樣下也能永續深耕。
近年來,台灣商業媒體陸續倒閉、裁員,報紙更先後裁減地方記者和地方版面,長此以往,商業媒體恐將只剩大台北、都會區觀點,再也看不到草根、多元的聲音。這時,強化公民媒體,特別是專題型公民媒體,來填補商業媒體越來越大的資訊缺口,確保新聞和觀點的多樣性,變得格外重要。
這樣的工作,不僅需要公民媒體推動者繼續努力,也是民間機構、企業組織或新興社會企業可以著力的方向(如《全球之聲》就是在哈佛法學院的柏克曼網絡與社會中心贊助下成立的),政府 — — 更正確的說是國家 — — 更不能置身事外,因為:新聞資訊多樣性,就像生物多樣性、文化多樣性一樣重要。政府要確保公民傳播權,就必須確保新聞資訊多樣性,而要確保多樣性就有責任鼓勵、支持更多的公民媒體,具體作法是推動多樣性保護措施。
歐洲的芬蘭、丹麥、西班牙、荷蘭、義大利、瑞典等國,為了維持新聞資訊多樣性,都對經濟弱勢或具有特殊意義的報紙進行補助,例如:挪威每年補助少數民族、移民和社區報紙(羅世宏,2006年11月30日)。我國政府也應從文化預算中撥付一定金額,立法責成專業人士及公民團體代表,設立新聞資訊多樣性基金,並在不干預內容及營運的前提下,協助既有的草根媒體(包括社區報刊和網路公民媒體),並鼓勵、發展更多公民媒體。
公民媒體若能穩健發展,就能和大眾媒體相互監督、補充、競爭、合作,讓台灣的傳播生態更趨健全、公民的傳播權利更徹底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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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馮建三(2003年6月20日)指出,美國地方都市幾乎都是一城一報的壟斷情況,報紙因為壟斷、沒有競爭,才敢於做公共新聞學的實驗,台灣無此背景;王興中(2002)也質疑,公共新聞學強調記者從中立者轉為參與者,但台灣報紙黨派色彩濃厚,記者帶著立場介入社區事務,甚至與利益掛勾,已經「參與」過度了。
[2] RSS原文為Really Simple Syndication,可以匯整網站最新文章,讓網友訂閱文章標題、摘要,並在其網站同步聯播。部落格系統大多支援RSS功能(O’Reily, 2005, September 30;XML台灣資訊網,2005年3月2日)。
[3] 這些電子報包括:一九九七年創刊的《人本教育基金會電子報》、《崔媽媽網路通訊》、《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台灣農業電子報》、《同位素》(台灣第一份同志電子刊物),一九九八年創辦的《勞動者電子報》、《民間司改會電子報》、《台灣人權電子報》,二○○○年創刊的《婦女新知電子報》、《媒體觀察電子報》……等等。
[4] 本段資料引自《PeoPo》經營團隊所提供的統計數據。
[5] 這九個共享書籤分別是:《HemiDemi》、《MyShare》、《推推王》、《Knews》、《Fiigo》、《PCHOME Search 2.0》、《YAHOO分享書籤》、《YouPush.Net》、《你推我報》。
[6] 共筆,原意是共同筆記,也就是學生合作完成的上課筆記;引申指同儕合作撰寫的部落格、共同經營的媒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