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益新聞、公共新聞到公民新聞

––輔大新傳系《生命力新聞》的十年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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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8月29日發表】前天在社區大學與公民新聞學的對話研討會,發表題為〈從公益新聞、公共新聞到公民新聞:輔大新傳系《生命力新聞》的十年探索 〉的行動研究報告,回顧我們師生從「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到傳播「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從補充大眾媒體,到發展公民媒體;從自行編採新聞,到與公民共創新聞;從每週報導十幾則新聞,到每天編製十幾則新聞;從依循實務常規、尋求理論指引,到學習群眾智慧的探索歷程。

我的論文初稿在這裡,請各位指正。另外,公共電視將這場研討會全程上網,你可以在這裡看到我的發表實況

壹、緣起

一九九二年,我在一家報社擔任編輯,這家報社計畫發動大規模行銷活動,在內部文件上詳細分析營運狀況和行銷目標。文件透露:當時讀者教育程度以高中居多、國中次之、大專再次之,月入以二萬元以下居多、二至三萬元次之、三至五萬元再次之;而報社的行銷目標是:「拓展中產階級讀者」,主要訴求大台北地區,希望一年內增加五成到一倍的發行量,以此強化廣告主和代理商認同感而增加廣告量。換言之,就是希望吸收都會的、中產階級讀者,提高讀者學歷、所得的平均值,以此來爭取更多廣告主的青睞。

連續幾波的行銷大為成功,發行量和廣告量扶搖直上,報社也同步改版,擴增資訊、生活、財經等版面來滿足中產階級讀者。我看著報社由小報變成大報,自己的薪水也水漲船高,但成就感卻沒有失落感來得大。因為報社爭取都會、中產階級過程中,漠視甚至拋棄的低學歷、低所得階層,正是我所出身的社會階級,是養育我、栽培我的父母和多數親戚所屬的社會階層。

報社的做法不能算錯,爭取高學歷、高所得讀者來增加收益和影響力,本就是商業媒體的主流策略,甚至是被鼓勵的策略(新聞學上推崇的「質報」,不也是如此?)。然而,低學歷、低所得弱勢族群者,又該由誰來照顧?我帶著這樣的失落和困惑,在一九九四年離開報社,回到輔大新聞傳播系任教。直到一九九五和九六年,接受「醫療奉獻獎」主辦單位委託,帶領學生深入離島和偏遠地區,訪查奉獻獎候選人事蹟,才意外找到對策。

這些學生,大多出身都會、中產階級家庭,他們深入離島和偏遠地區,實地瞭解弱勢族群的處境和需求,親身訪談和感受奉獻者的理想、付出和堅持,一個個深受感動,不斷與我討論新聞系所學生能為弱勢者、奉獻者做些什麼。我因此開始構思新媒體,希望讓學生以新聞專業來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一來補大眾媒體不足,二來服務弱勢族群,三來嘗試開發既能叫好又能叫座的報導題材,吸引大眾媒體跟進報導,擴大影響層面;同時藉此培養一群術德兼修的新聞人才,為新聞界注入清流和暖流。

當時,網路熱潮如旭日東升,一九九五年創辦的《南方電子報》以「讓商業邏輯下失去戰場的理想在網路發聲」為主旨,編選人文論述,日受重視。我見賢思齊,結合社會關懷和網路傳播,在一九九七年四月向系務會議提案,主張創辦一個公益新聞網站作為教學實驗媒體。這個提案獲得支持,我於是帶領學生經過八個多月的籌備,在十二月正式創辦《生命力》公益新聞網(二○○六年五月改名為《生命力新聞》,網址為:http://www.newstory.info/),以每週更新的網站形態運作。[1]

我們就此展開以新聞專業為弱勢者發聲的行動研究之旅,由我扮演知識探險隊領隊角色,帶領學生進入網路公益傳播的陌生領域,不斷探索、嘗試、修正報導理念和做法。當時,我們並不知道美國學界和業界正聯手發展公共新聞學,不知道部落格(blog)會在兩年後誕生,也不知道部落格會掀起公民新聞浪潮,我們更不知道,《生命力》十年探索,會逐步和公共新聞、部落格、公民新聞相遇,從而激盪出網路公益傳播的新想法、新做法。

貳、公益新聞

《生命力》以「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作為創刊宗旨,努力編採公益團體、弱勢族群的最新動態、服務事跡和奮鬥故事(我們稱為「公益新聞」)。我和學生希望將《生命力》發展成公益新聞資訊站,讓弱勢族群能夠在此取得所需的實用資訊,讓網友來此認識弱勢族群的處境、尊嚴、需求和人們所能提供的協助,也讓大眾媒體記者來此搜尋公益線索,進而報導更多有益弱勢族群的新聞。

這樣的想法,同樣源自我的實務經驗和觀察。我認為,大眾媒體雖然漠視弱勢族群的傳播權益,但仍願報導公益新聞,因為,關懷弱勢有助於提升媒體形象,贏得中產階級好感,而且,許多弱勢者故事具有高度的傳奇性,本身就有賣點,即使只為營利也值得報導。既然如此,公益新聞為何還寥若晨星?這顯然與大眾媒體的採訪路線布建有關。

大眾媒體每天需要大量新聞才填滿版面,為此必須布建採訪網,將記者派駐到最能密集供應新聞的據點上經營。這些據點,在地理位置上偏向政治或經貿中心(如台北),在機構上偏愛新聞製造中心(如行政院、立法院,每個政策、每次對抗都是新聞)和資訊流通中心(如警察局,掌握所有犯罪事件的報案紀錄)[2];大眾媒體從這些據點取材,省時省力,久而久之,新聞逐漸類型化,例如:一九九六年,聯合報一年出現十九次「驚見」屍體的新聞標題,中國時報更「驚見」二十三次,社會新聞幾乎等於警察局受理報案的犯罪新聞,缺乏多元的、深刻的故事。

相對的,弱勢族群大多分佈在政經中心以外的地區,即使位在政經中心裡,也欠缺新聞製造或流通中心,記者若要報導弱勢族群,必須花費數倍於政經社會新聞的心力,才能在分散的區域、小型的機構或個人身上,找到值得報導的題材,這也就難怪公益新聞會如此稀少;不僅如此,公益新聞也有類型化傾向,媒體偏愛報導貧寒家庭或急難個案,來激發大眾的同情心和捐款行動,較少從結構面、制度面探討問題,也很少提供解決問題的行動指南。

《生命力》定位為公益資訊站,就是希望發掘更豐富、更多元的公益新聞,匯集成新聞集散中心,讓有心報導的記者,能夠在此找到眾多公益線索,就像到警察局查閱犯罪紀錄一樣方便,藉此促成大眾媒體報導更多公益新聞、提高弱勢族群的能見度。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積極布建一個比大眾媒體更多元、更細密的採訪網。《生命力》的實習記者經驗不如報社記者,也不能像報社記者一樣全職發掘新聞,但擁有人數優勢。報社投入一兩名記者經營的公益路線,我們可以投入二十幾名實習記者去深耕,我們若能將採訪網絡布建得當,就有機會發掘更多大眾媒體遺漏或忽略的新聞。

我們布建採訪路線的做法是:首先,由我和學生分頭閱讀社會福利、社會問題、社會運動專書[3],瞭解弱勢族群議題牽涉到的各個面向;其次,由我基於對報社採訪路線劃分原則的瞭解,將各個面向的團體和個人,歸納為一條又一條的的採訪路線,力求在每條路線都能跑到符合創刊宗旨的新聞,也力求每條路線新聞的質和量都能穩定,讓學生能夠每週準時交稿;第三,學生在我劃定的採訪路線上跑新聞,隨時反映遭遇的問題,並提出採訪路線增加、刪減、整併的建議;第四,每半學期調整一次採訪路線,讓路線更切合創刊宗旨、更能穩定供稿。

如此經過三年六個學期的不斷修正,我們終於建立四大領域二十四條路線的採訪網:一、社會福利領域,有老少權益、婦女權益、殘障福利、弱勢族群、社會邊緣、動物權益等六線;二、社會改造領域,有劫後餘生、生態保育、工農運動、消費權益、另類媒體、教育改造等六線;三、社會資源領域,有社福政策、獎助團體、宗教甘霖、醫療服務、醫療人權、心理諮商等六線;四、大學之愛領域,有全人教育、社會服務、專業服務、環保社團、學運社團、特殊教育等六線。

我們在這個採訪網絡下搜尋線索,一年約可報導四百五十則新聞。幾年下來,發掘許多動人故事,引起大眾媒體跟進報導,例如:一九九八年六月, 台視「大社會」節目,引用「握緊萎縮的手,寫出美麗的字:楊家三兄弟的故事」一文,製播成一小時的專題報導;一九九九年一月起,華視「關愛」節目,引用十餘篇故事,改拍成每周一集、每集半小時的系列報導,連續播出三個月;同年三月,國內各大媒體全面跟進報導「植物人邱佳信甦醒」新聞,五月,媒體又跟進報導「視障者組團挑戰玉山」新聞;二○○○年五月,翰林版國小教科書「道德」第九冊教師手冊,還轉載「更生人呂先生從錯誤深淵爬起」一文……。

如此經營到二○○○年,國內主要媒體幾乎都曾引用過《生命力》的報導,讓《生命力》發掘的故事能夠被數十萬、數百萬民眾看到,也讓《生命力》儼然成為公益新聞通訊社,初步實現幫助記者發掘公益線索、促成媒體報導更多公益新聞的理想。

然而,《生命力》的採訪網絡儘管比大眾媒體細密,但因輔大位在台北縣,實習記者基於採訪便利性,大多採訪大台北地區的新聞,只有少數僑生和外地生會利用假期回鄉採訪;這讓《生命力》陷入矛盾,創刊宗旨要為弱勢者發聲,實際上卻僅為大台北地區的弱勢者發聲,對大台北以外地區,尤其是偏遠地區的報導遠遠不夠,和大眾媒體並無太大差別,如何補足採訪網的疏漏,成為新的難題。

為了補足疏漏,《生命力》在二○○○年先後與台灣亞洲基金會、喜馬拉雅基金會、社會立法行動聯盟合作,希望結合各地的NPO共同建立公益資訊交流平台,但都無疾而終。主要原因有二:第一,要建立交流平台,需要更多NPO參與,但當時擁有網站的NPO不多、連熟悉網路傳播的NPO都不多,參與的動能不足;第二,NPO大多贊成建立平台,但都希望能打出自己的旗號,不希望自己僅是供稿者而失去主體性,這就讓共同網站從名稱到管理架構都陷入難產。

參、公共新聞

建構公益平台計畫失敗後,《生命力》回到原點,專注耕耘既定採訪領域,努力提升創刊以來一直難以突破的報導品質。

《生命力》報導公益新聞,出發點在於補大眾媒體的不足。不過,公益新聞只是一個報導範疇,範疇裡的新聞線索多如繁星,報導者基於什麼目的、挑選什麼題材、用什麼筆法寫作,需要一套報導哲學、編採方針,而《生命力》創刊初期,並未發展這樣的哲學和方針,只籠統地引用大眾媒體的編採通則(如第三人稱報導,具體描述和舉例、避免歧視)來規範實習記者的報導方向。但籠統而無系統的原則,難以有效指引方向,更無法建立《生命力》的特色

新聞報導涉及主題、材料和語言三個層次[4],《生命力》由於缺乏編採方針,在三個層次上都一再出現爭議。在主題部分,曾有學生質疑,單單報導弱勢族群議題,就能幫助他們嗎?抑或只是拿他們的苦難來成就一篇好文章?在材料部分,學生經常詢問:採訪弱勢族群時,應該偏重哪些面向、該問哪些問題才能對他們和社會有益,又要避免哪些問題,才能避免二度傷害?在語言部分,《生命力》每週票選最佳新聞,許多學生反映,得獎的往往是賺人熱淚的稿件,然而,賺人熱淚的寫法就是好的嗎?

NPO結盟計畫失敗後,我和學生開始積極深化報導理念、研擬編採方針。我一方面帶領學生利用寒暑假研讀社會福利、社會運動、社會問題專書,補強報導所需的專業知識;一方面邀請社工系老師和學生對談,尋求社工和新聞兩種專業都能接受報導模式;一方面帶領學生參與輔大「服務-學習」計畫,探討結合新聞專業與社會服務的報導模式;我也藉由討論學生稿件的機會,向學生闡述多元文化的報導理念、避免歧視的新聞倫理作法。

這些,確實增強了我們對社會議題、報導使命、新聞倫理的瞭解,減少對弱勢族群的二度傷害,但還是不足以構成一套完整的報導哲學和編採方針。直到二○○四年,我們注意到公共新聞學,才為建構《生命力》的報導方針找到出路。

公共新聞學(public journalism,又稱civic journalism)是一九九○年代在美國出現的新聞改革運動。當時,美國一些地方報紙警覺失去了讀者的信賴,便與新聞學院合作,發展符合公共利益的報導原則。公共新聞學要求記者:一、將人民視為公民,即公共事務的潛在參與者,而非受害者或好奇觀眾;二、協助人民採取行動,而不僅是了解本身的問題;三、改善公共討論的環境,而非坐視其惡化;四、協助公共生活健全運作,以增進大眾對其關切(Rosen,1999:22,轉引自王興中,2002)。它因此要求新聞報導必須在報導事件的同時傳遞知識、探索解決問題的策略,同時努力讓所有受一個問題影響的人都能在報導中表達自己的聲音,並且鼓勵記者和公民之間建立一種有來有往的對話(簡謝弗,2004)。

公共新聞學,最早被用來改革選舉新聞報導,不只報導候選人的造勢活動或「起乩」言行,而是以民調等方法發掘公眾關心的議題,再要求候選人針對這些議題提出具體政見,藉此終止口水戰、導向政策辯論,讓選民能夠慎思明辨、選賢與能,選後還長期追蹤,防範當選人背棄承諾(王興中,2002)。之後,公共新聞學逐漸被運用到環境保護、治安防治、社區發展等等議題的報導上(王興中,2002,黃浩榮,2005),從一九九四年到二○○一年間美國五分之一報紙(三二二家),都曾執行過程度不等的公共新聞學計畫,而且幾乎所有報紙都認為,它對美國的社區生活產生了正面影響。(黃浩榮,2005:31)。

然而,公共新聞學是否適用於台灣卻有爭論。馮建三指出,美國地方都市幾乎都是一城一報的壟斷情況,報紙因為壟斷、沒有競爭,才敢於做公共新聞學的實驗,台灣無此背景[5];王興中(2002)也質疑,公共新聞學強調記者從中立者轉為參與者,但台灣報紙黨派色彩濃厚,記者帶著立場介入社區事務,甚至與利益掛勾,已經「參與」過度了;黃浩榮(2005:171–172)則建議,在台灣發展公共新聞學,應從政治爭議性較低、與民眾生活親身性較高的公共議題做起,如環保、老人照顧、性別議題等,他並主張將訴求對象從社區轉向社群,亦即一群享有某種共同生活方式、價值觀、興趣、理念的人,如網路社群、職業婦女等等。

《生命力》服務弱勢族群的作法,與黃浩榮的觀點不謀而合,我們引進公共新聞學,進一步深化《生命力》的報導理念並釐定編採方針。我和學生將公共新聞學理論與《生命力》實況合併考量後,決定以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作為報導目標,以重要性、實用性、啟發性作為選材和寫作的指導方針:重要性是指影響相當多弱勢者或奉獻者權益,或能影響相當多社會大眾的公益思想和行動;實用性是指幫助社會瞭解和解決弱勢者問題,幫助奉獻者推動工作;啟發性是指彰顯人性尊嚴或人道關懷,能引導人們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故事。

這些原則,成為新聞提報會議、改稿會議、編輯會議上,評估每一則新聞主題設定、材料取捨、寫作風格是否適當的判準,也成為實際指導學生編採方向的指南。隨著這些原則的落實,《生命力》記者的稿件漸漸能夠彰顯公共新聞學的精神,例如:敘述樂生療養院漢生病(俗稱痲瘋病)老病患的生命史,不僅描述個人悲情,也會帶出日據時代、國民政府時代政策的得失;報導中年失明者奮鬥有成的故事,會詳述他奮鬥過程中,從哪些人、哪些機構得到哪些協助,讓類似情況者得以仿效;報導外籍勞工的處境,也不僅凸顯苦況,而是強調在政策上應該作何調整才能確保他們的權益。

《生命力》引進公共新聞學,確實提升了報導的社會價值。然而,《生命力》僅將公共新聞學視為一種新聞選材和寫作的判準,亦即一種新的新聞價值觀,但對公共新聞學強調的參與精神、長期追蹤、與公民互動,並未充分落實;此外,引進公共新聞學,也沒有解決採訪網絡過度偏重大台北地區的疏漏。這些,到了部落格普及、公民新聞學興起,才找到解決方案。

肆、公民新聞

一九九九年八月,美國小型軟體公司Pyra(Blogger.com前身)將他們編寫的部落格軟體送上網路,免費與大家分享,掀起部落格旋風,到了二○○五年下半年,單單Techonrati追蹤到的部落格就超過兩千萬個,二○○六年夏天,更一舉突破五千萬個,而且仍以平均每秒鐘超過兩個、每天超過十五萬七千個的速度在增長(Sifry,2006)。台灣雖無嚴謹的部落格數量統計,但據創市際公司(2005)調查,在二○○五年七月,部落格網站的整體造訪率已達六成七七,也就是有約六五四萬四千位不重複網友曾於七月份裡造訪過部落格。

部落格的興起,造就出多得難以計數的公民記者,他們散佈在社會各個角落,報導親身見聞、探索切身議題、交流彼此觀點,並且串連傳播,既是讀者也是作者、既是消息來源也是新聞製造者。他們貢獻各自的情報,締造了南韓OhmyNews每天兩百五十則新聞、兩百萬流量的傳奇;他們分頭蒐證,逼得美國CBS主播丹拉瑟為誤報小布希新聞而低頭道歉、提前退休;他們動員網路人脈宣傳,讓台灣冷門紀錄片《生命》票房長紅。無論我們喜不喜歡,公民記者都將越來越強烈地影響新聞 報導的現在和未來。

當公民自己當起記者,公民新聞學(citizen journalism,又名participatory journalism)隨即興起,它的核心概念是:「一個或一群公民,蒐集、報導、分析、散播新聞和資訊的積極行動,目的在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可信地、準確地、廣泛地、切合需求地資訊」(Bowman & Willis,2003)。這樣的理念和公共新聞學相通,同樣是為發掘和傳播公眾參與公共事務所需的訊息,差別只是在於:公共新聞學由專職記者傾聽公民心聲後,為公民編採他們所需的新聞,公民新聞學則由公民自己來編寫新聞。因此,公共新聞學大將羅森(Jay Rosen)也高度肯定公民新聞,樂見一個由部落格和新聞業共存共榮、相互影響的新新聞生態體系成形(Rosen,2005)

二○○二年底,台灣的藝立協社群開始推廣部落格;隔年七月,我在藝立協成員引介下認識部落格,隨即在二○○四年九月將《生命力》轉型為集體書寫的部落格;到了二○○五年,隨著部落格的急速發展,台灣公民新聞也蓄勢待發:一月,蕃薯藤邀集網路寫手報導「全民健保公民共識會議」;七月,青輔會在台北和高雄各辦一場「青年公民記者培力營 」,培養了兩百名準公民記者、討論出台灣第一份公民記者公約;十一月,苦勞網舉辦「提筆鬥陣:獨立媒體研習營」,培訓具有社會改革意識的報導者;十二月,中時電子報舉辦第一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許多入圍和得獎作品展現公民新聞的多元風貌。[6]

我受邀規劃「青年公民記者培力營」課程、到「提筆鬥陣:獨立媒體研習營」演講、也擔任「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的評審,親身參與台灣公民新聞發展的歷程,見證部落格文章的豐富多樣,覺得公民新聞學可以補強《生命力》欠缺的廣度、深度、多樣性和互動性。因此帶領《生命力》學生研讀公民新聞學文獻[7],同時討論部落格文章和《生命力》新聞共存共榮之道。由於部落格文章來源紛雜、內容多樣、品質又參差不齊,我們努力發展能夠統攝新聞報導和部落格文章的評選標準,同時建構整合部落客和記者文章的運作機制。

在新聞判準方面,我們延續公共新聞學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的目標,以及重要性、實用性、啟發性三大方向,但考量部落格寫手大多不是新聞專業人士,因此不堅持第三人稱報導[8]、事實與意見分離、倒寶塔寫作等新聞行規,只要求所選文稿必須做到三點:第一,內容必須是事實,至少是作者確信為真的事;第二,所寫議題必須具有公共性,至少是個人經驗和公眾利益的交集;第三,必須接受檢證,所引事証應註明出處、連結原典,方便讀者查核。

換言之,我們將公民新聞視為新聞報導、說故事、部落格三者的交集,姑且稱之「新聞故事」。新聞故事和新聞報導一樣必須信而有徵,但不必堅持第三人稱報導等常規;它像說故事一樣自然、親切、隨興,但不可以虛構;它和部落格寫作一樣,寫自己最擅長、最有興趣的事,但必須和公眾利益有關。我們並且將這些原則濃縮為「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亦即以能夠打動人心的真實故事,傳達能夠帶動個人成長、社會進步的訊息。我們以此作為《生命力》編寫方針,也作為挑選部落格文章的標準。

在整合機制方面,我們挑選符合公民新聞精神、又具有可信度的部落格,然後運用網路科技進行編選,最後和學生稿件一起整合到《生命力》首頁上。

首先,我們挑選切合《生命力》宗旨又具有可信度的部落格。我們從四個面向判斷一個部落格是否可信:是否專注撰寫擅長的事物、是否坦然公開自己的背景、是否連結原典接受檢證、是否接受回應並勇於認錯(Lasica,2004)。我們挑選的,包括個人部落格、NPO部落格(如陽光基金會)、公共媒體網站和社會書籤(如MyShare和HEMiDEMi網摘),不僅深入台灣各地、也含括全球視野,例如,我們從聯合國新聞英國BBC、日本NHK共同社俄羅斯新聞網、韓國朝鮮日報東亞日報伊朗對外電台,以及Globle Voice Online的中文版中,編選國際上具有公民新聞意涵的文稿,所選文章的質量和多元性,與大眾媒體的國際新聞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次,我們用網路技術編選這些部落格的文章。我們先用RSS接收器Bloglines訂閱上述部落格,由程式自動監看這些部落格的最新文章;再從最新文章中挑選佳作,放進社會書籤HEMiDEMi中;然後用聯播程式NewsGator,將佳作標題發布到《生命力》首頁去。用Bloglines監看網站,彷彿報社布建採訪網監視社會動態;用社會書籤選文,彷彿報社編輯工作;用NewsGator上線,彷彿報社印製發行。

最後,我們整合部落格文章和學生稿件。我們將學生稿件置於首頁的主頁面,展現我們的特色和編採成果;將選出的部落格文章放在版面右側邊欄,分為在地新聞、活動看板、國際動態三類,既補《生命力》新聞的不足,也展現公民新聞多元、豐富的面貌。

我們曾經編選聯合國新聞網的「十個故事:世界應該更多的關注」,從全球脈絡討論家庭暴力、婦女衛生保健中的盲點、違法毒品控制策略、傳染病研究成果以及人權機構的增長等等議題;我們也曾編選一位長期照顧哮喘兒的母親,差點想要悶死兒子的告白,從中窺見慢性病患家屬的處境,以及喘息計畫(由志工短期接替家屬照顧,讓家屬得以喘息)的重要;我們還曾編選社工所寫的烏龍故事:一位獨家老人誤將鬧鈴當成電話鈴聲,勞動消防局、中華電信、社工出動協助,情節令人發笑,但能讓人從中瞭解老人照顧機制的運作實況。這些新聞,不僅傳達「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也引導我們更宏觀、多元、深刻的思考弱勢者新聞的報導角度和寫法。

就這樣,《生命力》從大台北地區公益新聞的採集者,轉型為全球「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的整合者,藉由實習記者和公民記者的互補,大大提升採訪網絡的綿密程度,也大大提升新聞的多樣性。我們不僅發表自己採寫的新聞、也編選公民記者的佳作,網站因此從每天報導一兩則自製新聞、轉變為每天報導十幾則自製和編選來的新聞,流量也從二○○四年夏天的每天八十幾人次,躍升到二○○六年五月的每天兩千人次,雖然還不足以抗衡大眾媒體,但在NPO網站中算得上小有規模了。

伍、結論

十年的探索至此有了初步成果。我們從公益新聞、公共新聞、走到公民新聞,從「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走到「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從補強大眾媒體不足、發展優質報導指標、走到建構公民媒體,從自行編採新聞、尋求NPO結盟、走到與公民共創新聞,從每週報導十幾則新聞、每天更新一兩則新聞、走到每天編製十幾則新聞,從依循實務常規、尋求理論指引、走到學習群眾智慧……。我們漸漸走出傳統新聞學的窠臼,走進網路傳播的未知領域,為實現弱勢族群的傳播權利、探索理想的公民媒體模式,繼續進行知識探險、行動研究。

二○○六年五月,我們將《生命力》改名為《生命力新聞》。「生命力新聞」代表的不只是我們的網站名稱,也是我們發展出來的報導理念和文體;更具體的說,我們認為公民新聞就是「生命力新聞」,就是能以「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展現人文關懷、帶動個人和社會成長,讓公民 — — 特別是弱勢族群 — — 瞭解現狀、找到出路、發揮生命力的新聞。

十年的探索到此告一段落,但畫下的只是逗點而非句號。因為我們在實踐中清楚的體會,弱勢族群的傳播權利還沒有得到充分的照顧,公民新聞理論與實務的發展也還處於嬰兒期,《生命力新聞》的質和量更有極大的改善空間。未來,我們將持續提升《生命力新聞》質量,也將努力帶動更多公民自行發聲、並引進更多的公民參與。

在帶動公民發聲方面,我們認為越多的公民架站發聲,可以創造越豐富的公民新聞,也可以提供《生命力新聞》越豐沛的稿源。這兩年,我和學生藉由演講、發表論文、舉辦編採營隊、專業合作等方式(例如與青輔會合辦「青年公民記者培力營」),將我們發展公民新聞的經驗,與許多大學系所、NPO、公民分享。未來,我們將繼續分享經驗,鼓勵更多公眾參與;我們也計畫組隊前往偏遠地區,舉辦短期編採營,協助更多偏遠的、弱勢的公民創辦自己的媒體、發出自己的聲音。

在引進公民參與方面,《生命力新聞》將由編採團隊閉門決策,改為開放系友、公眾參與決策。我們已在HEMiDEMi建立一個網摘群組,由《生命力新聞》師生、系友和志願參與的網友,一起在此編選公民新聞,討論公共議題;這個群組目前還在測試階段,等運作上軌道後,我們將以這個開放群組取代《生命力新聞》團隊,來編選在地新聞、活動看板和國際新聞,一來運用集體智慧,編選出更多元、更有價值的公民新聞,二來讓實習記者與公眾密切互動,從中瞭解公眾的需求、喜好、品味、創見,用來調整編採方向,使之更貼近公眾。

[1]《生命力》創刊後,與原有的實習報紙《新莊報導》並存。從此,輔大新聞傳播系將大三學生分為兩組,A組上學期修《新莊報導》下學期修《生命力》,B 組上學期修《生命力》下學期修《新莊報導》,讓學生在一年之中,體驗印刷與網路兩種媒體形態、社區新聞和公益新聞兩種文類。

[2] 詳見李金銓(1984):《大眾傳播理論》第四章第三節〈新聞組織如何處理空間和時間〉,頁66–71。台北:三民書局。

[3]主要參考書目包括:1.楊國樞、葉啟政(1991):《台灣的社會問題》。台北:巨流。2.徐正光、宋文里編(1989):《台灣新興社會運動》。台北:巨流。3.南方朔(1991):《「反」的政治社會學》。台北:桂冠。4.翁秀琪等(1997):《新聞與社會真實建構 — — 大眾媒體、官方消息來源與社會運動的三角關係》。台北:三民書局。5.丘秀芷編(1993):《杏林和風》。台北:行政院新聞局。

[4]這個概念源自框架理論。框架理論認為新聞訊息潛藏高中低三個層次,高層次是對某一事件主題的界定,即「這是什麼事」,經常以標題、導言等形式出現;中層次則由以下幾個環節組成,包括主要事件、先前事件、歷史、結果、影響、歸因、評估等;低層次則是指語言符號,包括由字、詞等組合而成的修辭與風格;媒體在每一層次都藉由選擇和重組來建構真實,如何選擇和重組則端視新聞工作者與情境互動的結果而定,詳見臧國仁(1999:32–44)與van Dijk(1993)的論述。

[5] 引自馮建三於二○○三年在「SARS與台灣社會研討會」的發言紀錄,詳見http://sars.social.ntu.edu.tw/sarsforum20030620list.htm

[6] 詳見「第一屆全球華人部落格大獎」網頁,網址是:http://blogaward.chinatimes.com/qualification.aspx

[7] 在此之前,我與輔大新傳系副教授林麗雲、輔大大眾傳播研究所研究生楊証凱共組讀書會,研讀公共新聞學、公民新聞學文獻,我給《生命力》學生閱讀的文獻,主要來自這個讀書會。

[8]日本新聞界在二○○○年翻修一九四六年制訂的「新聞倫理綱領」時,就不再堅持第三人稱報導,據參與修訂工作的朝日新聞前總編輯中馬清福(2005)指出:「這是出於考慮到二十一世紀的報紙報導中,記者應該從正面更加積極地向讀者發表觀點。只要能夠保證新聞報導內容正確和公正這個絕對條件,附加上記者自己的所見所感,通過第一人稱來講述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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